據說高原反應並不一定表現為頭痛胸悶,另一種癥狀是「精神亢奮,總是莫名其妙地感到高興」。由於我在高海拔地區一向生龍活虎,銘基同學一口咬定我的這種「過分正常」的狀態也屬於高原反應的一種。
來到玻利維亞「首都」拉巴斯(其實蘇克雷才是法定首都,可是拉巴斯是實際意義上的首都)之後,我的「高原病」有加劇之勢。這個全世界海拔最高的首都令我目眩神迷,精神總是處於高度興奮的狀態之中。玻利維亞是南美洲最貧窮的國家,可是拉巴斯卻是此行遊歷過的首都中最特別的一個,語言甚至照片都無法確切地勾勒出它的神韻。這個城市的建築緊貼在碗狀的峽谷兩側,並從碗的邊緣一直散布延伸到碗底。城市的兩端各有一座巨大的雪山相對而立,氣勢恢弘,極為壯觀。
然而更吸引人的還是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景象。和拉美其他國家的首都相比,拉巴斯實在不夠現代,五光十色的商場和高級住宅都相對有限,而且集中在峽谷的最低處(為了避開高原凜冽的風),就連中美洲那些貧窮小國的首都都比它繁華氣派得多。可是拉巴斯也自有它獨特的魅力——它不像個大都市,反而保持著非常傳統的印第安傳統和風俗,有種鄉下小鎮般的質樸和熱鬧。
當地人就在那些蜿蜒曲折的陡峭斜坡上進行日常活動,他們幾乎全都是清一色的印第安土著。不知為什麼,我就是特別喜歡原住民的面容和服飾,每天走在大街上都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看。女人們最好看,她們頭戴一頂豬肉餡餅帽,穿著毛衣、大披肩和大圓褶裙,背著顏色鮮艷的包袱,叫賣各種東西,或是照看著蒸鍋。烏黑的頭髮從中間分開,編成兩條長長的麻花辮,就連老奶奶也有幾分少女的樣子。天氣那麼冷,腳上卻總是一雙式樣簡單的黑色涼鞋,最多加上一雙長長的羊毛襪。偶爾也有現代裝束的當地人與她們擦肩而過,可我還是覺得傳統服飾和她們比較相稱,那是一種極有風格的女性之美。每次看到她們都覺得心頭一暖,宛如重返西藏。
我們住的旅店就在女巫市場旁邊,每天出出進進都要從各種稀奇古怪的靈異物品旁邊經過。銘基同學非常害怕這些東西,每次走過女巫市場,他都一邊聳著肩膀,縮著鼻子,一邊喃喃地向我訴苦:「詭異!邪門!你覺不覺得這裡有股邪氣……」說實話,的確很「邪」,不過若非如此也對不起「女巫市場」這麼酷的名字。街道兩邊的商店和攤位上都懸掛著一串串白色的東西,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已經風乾的駱馬胚胎,每一隻不過巴掌大小,形狀已成卻白骨嶙峋,完全無法令人聯想到外面草原上的那些可愛的草泥馬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真是驚悚萬分,走過半天才慢慢將手臂上的汗毛撫平。據說當地人建造新屋時常常買回此物,埋在地下作辟邪之用。大大小小的攤位上還擺著各種石頭、珠子、頭髮、草藥、雕像、玻璃瓶和符咒,雖然不清楚它們分別作何用途,可是僅憑女性的直覺,我也能根據它們的外表猜到些許端倪——這瓶是催情用的藥水,它會讓你的丈夫對你更加迷戀;那個是「送子符」,拿回家燒掉它就心想事成;這邊的幾片葉子用來推算你未來的命運,那邊的符咒用來懲罰你最痛恨的敵人……
或許是疑心生了暗魅,在拉巴斯的幾天總有意想不到的荒唐事發生。比如我們明明是去郊外看月亮谷,卻陰差陽錯地被巴士帶上雪山,到處冰天雪地,窗外還飄著鵝毛大雪。別人都全副武裝準備攀登雪山,我們兩個蠢貨卻只穿著一件毛衣瑟瑟發抖,而且全程都張口結舌呈痴呆狀,完全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一開始是驚詫,後來轉為哀怨,最後覺得實在荒唐,望著窗外的大雪,兩個人終於狂笑起來。
從雪山下來,我回到市區找理髮店,打算修一修頭髮。事實證明這又是一個極其愚蠢的決定——我有心理準備這裡的理髮師技術不會好到哪裡去,可是剪完以後還是嚇了一大跳。給我剪頭髮的是個作女人裝扮的男人,長捲髮,大濃妝,眼皮上敷著閃閃發光的綠色眼影,懶洋洋風情萬種,一開口卻是低沉的男性嗓音。不知是我西班牙語太差還是他一意孤行,只見他手起刀落,留了幾個月的頭髮忽然短了一大截。我用了幾個小時儘力平復失望的心情,可是晚上洗完澡一照鏡子還是忍不住尖叫出聲——劉海參差不齊,有幾縷只得一、兩厘米長,簡直像是惡作劇!我捶胸頓足,立刻找出剪刀來試圖自己補救。正對著鏡子聚精會神,銘基忽然拉一拉我的髮腳:「誒?這一縷頭髮又是怎麼回事?」我伸手一摸,差點再次崩潰——這真的不是什麼整人節目嗎?那縷頭髮比旁邊的至少要長出三、四厘米!只好請銘基幫我修剪,他一邊剪一邊大放馬後炮:「早就跟你說不要在玻利維亞剪頭髮,等到了智利阿根廷這種發達國家再剪才比較保險嘛!」唉,可是誰會想到玻利維亞的理髮師連頭髮都剪不齊?
我恨那個男扮女裝的理髮師。這是拉巴斯和我開的玩笑嗎?
然而拉巴斯這個城市詭異魔幻,深不可測,遠遠不止這點雕蟲小技。我們在旅行社預訂去亞馬遜平原的機票,那工作人員忽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對了,今天是星期天呢,你們想不想看一點比較特別的東西?」
她指一指牆上角落裡的一張小小招貼畫:「你們聽說過Chulita Wrestling嗎?」
那是一張漫畫,上面兩個梳長辮穿裙子的女人正齜牙咧嘴地扭打在一起。「女人摔跤?」我不可置信地問。
她含笑點頭:「這可是只有在玻利維亞才能看到的哦,每個星期天下午才有。如果你們今天下午有空的話——」
「給我們兩張票。」我忙不迭地說。
當天下午,一輛大巴載著幾十個興奮喧鬧的外國遊客駛向拉巴斯郊外的貧民窟,Chulita Wrestling便在那裡的體育館上演。說是「體育館」,其實小得可憐,設施也非常簡陋,中央有一個四周有圍欄的摔跤台,旁邊環繞著一排排給觀眾坐的塑膠椅子和長凳,這便是全部了,連廁所都沒有,有需要的話只能去馬路對面的公廁。別看地方小,沒過多久就坐滿了人。前排的座位幾乎被外國遊客包攬了,本地觀眾都坐在後面,他們之中什麼年齡層都有,小孩子滿地打滾吵鬧個不停,老太太們則安安靜靜地織著毛衣等待開場。每個人都紅光滿面喜氣洋洋,那種興奮期待的神色令我想起魯迅先生筆下的《社戲》。
每個人憑門票可以領到一杯可樂和一包爆米花。導遊走來走去地勸告我們這些外國人:「等會兒開場了,不要往摔跤手身上扔東西……」大家都驚訝駭笑——都是文明人,誰會無緣無故往別人身上扔東西呢?
一陣煙草味飄來,我轉過頭去,發現一個穿著印有「牛津大學」字樣運動衫的外國遊客正在抽煙。我瞪著他——怎麼可以在這麼狹小的室內空間抽煙?可是一抬眼,不遠處坐著的一位當地大叔也正在津津有味地吞雲吐霧。而保安們似乎也對此毫無異議。啊,是了,這裡是玻利維亞,不是英國。
摔跤正式開始了。兩名摔跤手走出來的那一瞬間,我忽然如夢初醒——這是一場表演,一場秀,而不是真正的摔跤比賽!準確地說,這是一場喜劇表演。女人摔跤是壓軸戲,前面幾場摔跤的主角都是男人。他們穿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衣服,分別扮作蜘蛛俠、囚犯、骷髏、西部牛仔……就像一切蹩腳的肥皂劇,幾場表演的主題都很簡單,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一位摔跤手(壞人)在裁判的包庇下以各種下三濫的手段欺負另一位摔跤手(好人),一開始好人落敗,後來卻忽然人品大爆發,越戰越勇,最終反敗為勝。
因為只是表演,假動作特別多,不像真正的摔跤比賽那樣真材實料拳拳到肉,很多拳打腳踢的動作都靠自己用力跺地來做出音響效果。可是這也絕對不是輕鬆的表演,身體的各種衝撞非常頻繁,受傷難以避免。特別是當一方站在圍欄上騰空躍起將另一方撲倒在地,或是將一張椅子狠狠砸在對手的頭上,又或者是一方被踢出摔跤台重重地摔在地上,那種驚天動地的聲響和痛苦的表情都不是可以偽裝出來的,有些時候我甚至懷疑他們的肋骨是否已經折斷,內臟是否受了傷。
或許正因如此,觀眾的代入感也特彆強。尤其是當地人,簡直是全身心投入地觀看「比賽」,為「好人」加油,給「壞人」喝倒彩。當「壞裁判」乘亂偷襲「好人」時,全場都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和噓聲。在某一個瞬間,一位當地老伯實在無法抑制憤怒的情緒,猛地站起來將手中的飲料瓶用力擲向摔跤台上的「壞人」。大概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觀眾席里就亂套了,全場情緒升溫。由當地人領頭,包括外國遊客在內的所有人都開始紛紛往台上亂扔東西——爆米花、汽水、西紅柿、蘋果核……滿地狼藉。我這才明白為什麼導遊在開場前讓我們不要扔東西,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他也知道這其實是無法禁止的。連銘基同學這麼斯文的人都連扔了兩包爆米花。
這些摔跤手們都是非常敬業的演員。尤其是那幾個扮「壞人」的,將「壞人」的趾高氣揚和厚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