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PART12 古道西風草泥馬

此趟拉美之旅,不管我怎樣反覆給自己打「沒有期望就不會失望」的心理預防針,還是有一個地方是無法免疫也刀槍不入的。

我從小就在書本和電視中看到無數關於它的圖片和故事。所有去過和沒去過那裡的人談起它時都會露出戀愛般的神情。它點燃了我對南美這片神秘土地最初的興趣。

它是馬丘比丘。南美大陸上最壯觀的考古遺迹。

坐落在高山之巔,曾經失落數百年的馬丘比丘如今卻並不難抵達,便利的火車和汽車使得住在附近古印加帝國首都庫斯科城的遊客們可以輕鬆地來個「馬丘比丘一日游」。儘管如此,每年還是有成千上萬名背包客放著舒服的火車不坐,偏要不辭辛苦地跋涉四天,沿著著名的「Inca Trail」(印加古道)徒步走到馬丘比丘。

印加古道是南美洲最著名的徒步旅遊路線。印加帝國從15世紀開始沿著安第斯山脈修建了這條山路,它不僅是當時統治者傳達政令和印加人進行貿易的交通動脈,更是供人們前往聖城馬丘比丘的朝聖之路。正是因為承載著如此豐厚的歷史和人文背景,許多來瞻仰印加古文明的人都相信,跋涉印加古道是最能體驗這個古文明本質的一種旅行方式。

由於秘魯政府一直在儘力阻止對古道的破壞,經營這條路線的旅行社每年必須繳納高額的年費和稅金,因此旅行團的價格也在節節攀升。再加上政府對每天進入古道的人數有嚴格的限制,遊客們往往需要提前幾個月預訂。於是我們五月便上網預訂,總算保住了九月一日徒步團的名額。

幾年前我在一位公司同事的家裡看到他和女朋友徒步印加古道的照片。當時印象最深的倒不是照片中的風景,而是他女朋友拄著登山杖坐在石頭台階上哭泣的情景。同事指著那張照片哈哈大笑,語氣一點也不憐玉惜香:「這裡就是那個『dead woman''s pass』(死女人山口),海拔四千多,是整條路線中的最高點,很多人到了這裡都有高原反應,喘不過氣來……你看她多沒用,居然累到哭了……我趕緊拍了一張她坐在那裡流眼淚的照片,哈哈哈哈哈……」

出發去印加古道的前幾天,我總是想起同事幸災樂禍的臉,心裡忽然有點不安。其實我並不害怕高海拔——我自認是個非常適合在高海拔地區生活的人,從未有過任何高原反應。可是……一個月前在委內瑞拉的羅賴馬之行著實震撼了我的弱小心靈——超出體力極限的徒步,下山時發抖的膝蓋,永遠在滴水的衣褲鞋襪,艱苦的露營條件,滿天飛的蚊蟲,令人抓狂的如廁場所……導致我現在一聽到「徒步」或者「露營」這幾個字,都會下意識地倒吸一口冷氣。

而更令我擔心的是:羅賴馬雖然艱苦,景色之奇崛壯美卻是舉世罕見,會不會因此產生「五嶽歸來不看山」的心理效應?我對馬丘比丘充滿期待,可是通往馬丘比丘的印加古道是否也同樣精彩?

出發前我們去旅行社看團友名單。一看之下,我和銘基都默默地嘆了口氣——美國人。又是美國人。除了我們和兩個澳大利亞人之外,其餘的八個團友竟然都是美國人。

出發前一天晚上,旅行社要求所有團員到辦公室開會討論行程和注意事項,結果十二個人只來了七個。團員中有三對夫婦:我和銘基,美國人Brian和他的美籍波蘭裔妻子Johanna,澳大利亞人Brenden和Lisa。剩下的六個美國人是個小團體,他們是一起報名的。可是那天晚上我們只見到了「六人團」中的Laura,其他五個人不知正在哪裡high呢。

正式出發的時候天都沒亮,只睡了幾個小時的眾人全都困得要死,一上車就昏睡過去。直到車停在路邊餐廳,大家坐下來吃早飯的時候,才紛紛打起精神互相作自我介紹。坐在我旁邊的Matt是「六人團」的一員,他一坐下來就把雙手撐在桌子上大呼小叫:「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坐得比你們都低呢?」

「是你的椅子特別低吧?……」大家紛紛低頭彎腰去檢查他的椅子。

Matt忽然笑了:「其實……是因為我個子矮……哈哈哈!」

我正在默默地忍笑,Matt又忽然湊過來扯我的袖子:「哎呀,我喜歡你的外套!」

我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他又自顧自地揪住我的外套仔細鑒定:「這個是不是特別防水?Diana也有一件這個牌子的……哦,Diana就是坐你對面那個女生,我們幾個一起來的……我這次居然沒帶防水外套,你說我是不是瘋了?還有你看我的鞋……我大概是咱們團里準備最不充分的人了……對了,你有沒有登山杖……。」

我忽然開始喜歡起這個極其話癆的自來熟的長得酷似喜劇演員Ben Stiller的美國男生。更令我倍感親切的是,他的語氣舉止都像極了我在英國的gay蜜。

「六人團」——Matt,Diana,Laura,Rusty,Ethan,Kayden——都是讀法學院研究生時的同學兼好友,最近剛剛畢業,幾個人約好在上班之前來南美洲進行一次最後的「畢業旅行」。六個人一看就是那種關係好到可以同穿一條褲子的死黨,總令我想起那部經典美劇「Friends」。互相關心的時候溫馨得要命,無論是食物還是牙膏、肥皂、毛巾、防晒霜……統統可以共享。可是互相挖苦的時候也毫不留情:Rusty常常提到自己的Ipad,Ethan於是挖苦他:「好啦,我們都知道你有一個Ipad,你到底要說多少次?」Rusty也馬上還擊:「你呢?你到底要說多少次你在日本工作過這件事?」看到他們,我忽然瘋狂地想念我在英國時的那一班好友們。曾經我們也一起去過那麼多的地方——普羅旺斯、希臘、馬爾他、土耳其、義大利、約旦、以色列……如今大家天各一方,何時才能再次一起旅行?

相比起「六人團」的活潑鬧騰,其餘兩對夫婦則安靜得多。澳大利亞夫婦簡直可以用「沉默寡言」來形容,一點也不像背包客。可是他們已經在路上走了一年多,並且還準備「無限期」地走下去,這令我和銘基不無嫉妒地疑心他們是不是中了六合彩……另一對夫婦Brian和Johanna也很有意思: Brian是個「非典型美國人」,眼神敏感,說話輕聲細語,身為品牌經理卻夢想著成為作家,整個人謙虛溫柔得如同一潭靜水。而在波蘭出生長大的Johanna卻完全是一副美國做派,而且給人感覺有點做作和虛假。她在一家投資銀行做後台工作,可是和別人說起來卻以iment banker自居,令我想起以前在倫敦工作時遇到的「大話精」們。幾天相處下來,我和銘基已經達成了一致的意見:我們都喜歡Brian,可是不怎麼喜歡Johanna。我們也因此感嘆,天下夫妻的相處之道真是有千千萬萬種,性格如此不同的兩個人居然也相處融洽恩愛甚篤。愛情實在是世上最難解的秘密。

印加古道之行在第一天的午飯時分就給了我一個巨大的震撼——藍色的大帳篷里擺上了桌椅,桌子上是整整齊齊的全套餐具和紙巾。我和銘基都驚得倒退三步,面面相覷。在羅賴馬時,我們不是在山洞中就是在沒有牆壁屋頂漏水的棚屋中吃飯,碗碟餐具都直接放在泥地上。吃飯的時候,大家要麼猥瑣地蹲在地上,要麼找塊石頭坐下來,哪有如此奢侈的桌椅可以享受?!

銘基忽然用力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都激動得結巴了起來:「你……你看!那是什麼?」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瞬間石化了——

帳篷外赫然是十二個盛滿水的小水盆,旁邊還放著一塊大香皂。一個挑夫正在打手勢讓我們過去洗手。

我們好像夢遊一般慢慢走過去洗手。洗完了站起來,挑夫笑眯眯地遞上一塊毛巾給我們擦手。

我輕輕地撫摸著那塊毛巾,感覺奢侈得近乎不真實。熱水!香皂!毛巾!我努力地回憶著——在羅賴馬徒步的那六天里,我們有沒有在任何一餐飯前洗過手?

沒有,真的沒有……

大家坐在帳篷里,端上來的飯菜又令我的心臟都漏跳一拍。先是美味的熱湯,然後是源源不斷的各種蔬菜、沙拉、肉類、主食……午餐是自助的形式,份量大得根本吃不完。我這才信了導遊行前說的那句話:「我們會讓你們吃得非常好。四天辛苦的徒步結束後,你們反而都會長胖……」

這飯菜的好味道一嘗便知出自專業廚師之手。可是直到那個穿著廚師制服,戴著廚師帽的靦腆小夥子站在我們面前,我才終於確信這是真的——他們真的隨團配備了專業廚師!

這趟印加古道之旅,廚師還特別作了新嘗試。第二天的午飯中有一道菜居然是ceviche!Ceviche是秘魯人非常喜歡的檸檬汁腌海鮮。做法並不複雜,只要將海鮮或生魚片腌泡在加了橄欖油和香料的檸檬汁中再加以攪拌便是人間美味了。可是……海拔4000多米的ceviche!這得要怎樣的決心和手段,才能把生魚片一路背上安第斯山?我也無法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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