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PART9 舊夢

動筆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們身在哥倫比亞著名的殖民城卡特赫那。儘管旅遊書上以極其煽情的口吻說「這是個美如仙境的城市」,我們卻並沒有預期的沉醉和感動。拉丁美洲最不缺的就是殖民城,美是真的美,可是一路過來看得太過飽和,審美神經已經接近麻木了。

我問銘基:「看了這麼多殖民城,你覺得哪裡最美?」

他想了想:「Havana(哈瓦那)。你呢?」

「Trinidad(特里尼達)。」我不假思索地說。

居然兩座城市都在古巴。

我這才意識到我終究還是無法避開那短短七天的經歷。

有些經歷就像記憶的原材料,彷彿記憶正在製造將來回憶的劇集。小吃攤的油煙,路邊翻倒的垃圾桶,公車乘客搭在窗上的一隻手臂,晾衣繩上的衣服,的士司機指向某個方向的手指……我們都見過,可是究竟在哪裡呢?遺忘,並不是一塊被消滅的空白,而是記憶決定將它們排除在劇情之外,因為它不太願意儲存一些特定的經歷,儘管它仍然留下了它經過的痕迹。

古巴便是那種「特定的經歷」。走在哥倫比亞熙來攘往的街道上,我和銘基常常會忍不住感慨:

「這才是真正的食物嘛,你還記得我們在古巴吃過的那個——」

「不知道古巴人看到這個會怎麼想?」

「資本主義就是浪費啊,如果是在古巴——」

「這個已經很不錯了,想想古巴人民吧……」

和很多人一樣,我對古巴的感情始於海明威。這位曾經發出「人不是為了失敗而生」的美國硬漢一生中超過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古巴哈瓦那度過的。他曾經這樣描述古巴:「我熱愛這個國家,感覺像在家裡一樣。一個使人感覺像家一樣的地方,除了出生的故鄉,就是命運歸宿的地方。」海明威在這個對他來說「像家一樣的地方」寫出了兩本偉大的著作:《老人與海》和《喪鐘為誰而鳴》,令所有人都記住了那個古巴老漁夫桑提亞哥,也記住了美國戰後一代的迷茫。

海明威熱愛古巴,古巴也將海明威「利用」到了極致。美國大作家竟然成了這個與美國勢不兩立的國家的最大文化名片:老城區的「兩個世界」飯店的511房間至今依然屬於海明威,餐廳里也保留著海明威曾經喜歡的菜肴。這所謂的「四星級飯店」名不副實,可是遊客們偏偏就買海明威的帳;哈瓦那大教堂廣場附近的街中小酒館(也譯作「五分錢小酒館」)和小佛羅里達餐館裡至今仍然驕傲地懸掛著海明威留下的字句:「My mojito in La Bodeguita, my daiquiri in El Floridita.」(「我的莫希托在街中小酒館,我的達依基里在小佛羅里達餐館。」)於是我和所有人一起一擁而上,迫不及待要品嘗大作家最喜歡的雞尾酒,卻發現這所謂的「原汁原味」實在不怎麼樣,我在英國嘗過的都比這個強;漁村的老漁夫格雷戈里奧富恩特斯據說是《老人與海》 的原型,老人在2002年逝世,他活到104歲,生前常在海邊小屋中接待世界各地的來訪者,每次與遊客聊天都要計時收費……

在哈瓦那,到處都是海明威,海明威,海明威……作為他的粉絲,我以為我會欣喜若狂,可是我沒有。我走來走去,環顧四周,心裡越來越疑惑。走過快要坍塌的房子,走過街邊的一條條長隊,走過塞著慘不忍睹的漢堡和比薩的玻璃櫃,走過拚命向我們推銷雪茄、餐廳、民宿和所有你想像得到和想像不到的東西的人們……我越來越不明白,為什麼大多數人只在古巴遊記里大談海明威、雪茄、Salsa和海灘之美?為什麼還有人讚美古巴的「純天然食物」是多麼原汁原味?為什麼時間自五十多年前就靜止了,我彷彿活在了一個既繁華又荒涼的舊夢?

微微風湧起舊夢,拾起一片回憶如葉落。英國作家格雷厄姆格林曾在《哈瓦那特派員》中這樣形容哈瓦那:

「這個長長的城市沿著廣闊的大西洋而建,浪潮翻飛至瑪索大道上,模糊了車輛的擋風玻璃。一度是貴族豪門的廊柱如今已斑斑駁駁,黃的、灰的、紅的,有如飽受侵蝕的礁岩。一面形體模糊、臟污褪色的古紋章,立在一家寒磣的旅館門口;夜總會的百葉窗漆著俗麗鮮艷的顏色,以免受到鹽分與溫度的摧殘。往西看,新市鎮的鋼筋骨架摩天大樓比燈塔還高,直入清朗的二月天空。這城市適於遊覽而不宜久居,但它是伍爾摩初戀的城市。他的愛是一出悲劇,他卻堅守不渝。時間為那場戰役添加了詩意,而梅莉宛如悠悠古壘上的一朵小花,見證著當年慘烈的歷史。」

這些描述時至今日仍然貼切。哈瓦那市區可分成三個區域:舊城區、中央區和新城區。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人類文化遺產」的舊城區以及稍微年輕一點的中央區都是西班牙殖民時期的舊夢——安達盧西亞式的露天中庭,複雜鮮艷的色彩,滿世界的雕樑畫棟;新城區是一場美國式的舊夢——幾何與直線打造的高樓簡潔方正,現代主義實用至上,那是「昂首闊步走向現代化」的底氣。

還有遊離於建築和色彩之外的另一場舊夢。那是幾十年前的中國夢。

即便是沒有真正經歷過那個計畫經濟年代的我,也能從古巴的街頭巷尾發現令人驚訝卻倍感熟悉的影像和氣息,那是長輩的回憶,書本上讀到過的信息,以及屬於童年時代的模模糊糊的影子。

第一個衝擊是排隊。到處都在排隊。所有人都在耐心地排隊。機場出關處,從美國回來探親的古巴僑民排成令人嘆為觀止的長隊等待報關稅,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地從美國帶來了全新的各種電器送給古巴的親戚朋友們;電信局外面是等待交電費的一條條長龍;供銷社、銀行、找換店、以本地比索標價的餐廳、甚至是賣熱狗和冰淇淋的小攤……所有的地方好像都有一大群人在排隊——頭頂著烈日,可是毫無怨言地排著隊。

剛到古巴的人們大概都會心存疑惑吧——同樣是商店和餐廳,為什麼有些地方大排長龍,有些地方卻門可羅雀?過一陣子你才會恍然大悟,緊隨而來的卻是黯然心酸。古巴政府實施「一國兩幣」的制度,市面上流通著兩種貨幣:本地比索和CUC(可兌換比索)。本地比索是政府向民眾發放的國家貨幣,CUC則是以外匯兌換的新貨幣,國內一切進口和高檔商品,都要以CUC購買,包括計程車,旅遊業相關的消費以及一切被認為是奢侈品的消費活動。古巴的大街小巷也因此充斥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商店:有些以CUC標價,有些以本地比索標價。

兩種貨幣把一個古巴分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1個CUC約等於1美元,24個本地比索才相當於1個CUC。在本地比索店吃一個三明治大約花費7—10比索不等,而在CUC店則至少需要3—4個CUC;本地比索店的冰激凌甜筒售價1—2比索,而在CUC店買一個進口雀巢冰激凌至少也要花費1—2CUC,價格相差整整24倍;在CUC餐廳吃一頓普通飯菜至少需要花費十幾個CUC,這是很多古巴人整整一個月的工資,就連一個資深醫生的月薪也僅有二十幾個CUC而已。

CUC這種貨幣的存在總令我想起二三十年前中國的「外匯券」。在市場供應還非常緊張的那個年代,國人只有使用外匯券這種特權貨幣,才能買到進口的「高檔貨」和緊俏商品。然而和古巴的CUC比起來,中國的外匯券能夠被使用的場所還是比較有限,大多是賓館、友誼商店、免稅店之類,不像古巴的CUC店那樣遍布大街小巷。尤其是在外國遊客最多的哈瓦那老城區內,幾乎是每走幾步就會有一個CUC店,出售包括飲料、食物、煙酒、手工藝品,甚至衣帽鞋襪在內的各種東西。

對於中國當年的外匯券,我的腦海中只有一點點童年時代模糊的印象,可是在古巴見到的「一國兩幣」現象卻是此行最大的震撼。哈瓦那建築美觀繁花似錦,本來應該是美好的旅行體驗,可是手持這特權貨幣,我的心情卻一落千丈,整趟旅程都籠罩在一層陰影之下。我討厭這種貨幣,討厭這種特權,討厭這種不公平。

如果是在一個國營CUC餐廳吃飯,我們兩個一頓飯就要吃掉至少二十幾美元,是一個古巴人一到兩個月的工資。一想到這裡,簡直讓人連飯都吃不下去。連旅行指南書都苦口婆心地懇請遊客「盡量付小費,這對於改善當地人的生活至關重要」。CUC餐廳的顧客主要是外國遊客,因此服務員往往能賺到以當地標準來說相當不菲的小費,難怪這已成為當地人眼中的「肥差」,連醫生和老師都想當服務員。古巴人天生熱情浪漫,音樂家極多,為了多賺一點錢,音樂家們也紛紛將目光瞄準了CUC餐廳這塊「肥肉」,幾乎每間餐廳都會有各種各樣的當地樂隊輪番進駐表演。他們才華橫溢,唱功遠超大多數明星,只是我一邊吃飯一邊看他們表演,心裡卻總是惴惴不安——該給多少小費才合適呢?

以我們兩個背包客的眼光看來,古巴並不能算是一個便宜的國家,尤其是當你要以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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