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到達尼加拉瓜首都馬拉瓜時已經是晚上十點。車站外有不計其數的手臂朝我們狂熱地揮舞:「喂!喂!你!中國人!要不要計程車?」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尼國人——他們皮膚比瓜地馬拉人黑,五官輪廓多了些黑人的特徵,身材也更高大健壯。
我們背著行囊站在原地,心裡有點猶豫不決。打車還是走路?中美洲的首都城市治安都很差,現在已經這麼晚了,街道又那麼黑……可是從地圖上看,我們提前訂好的旅店和車站之間只有600米的距離,走過去應該也很快吧?想到《孤獨星球》的作者信誓旦旦地說「尼加拉瓜是中美洲最安全的國家」,我們倆又感到了一絲安慰。
剛走出去五十米就後悔了。街道實在黑得可怕,周圍的任何人影都令我們心驚肉跳,路上遇見的所有人都以一種複雜的目光緊緊盯著我們看。成群結隊在外面閑逛的本地青少年一見到我們就放慢腳步竊竊私語(我敢保證他們是在商量要不要來搶劫我們),更令我們緊張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我們就在這種壓抑得幾乎令人崩潰的空氣中背著沉重的背包盡量走得飛快,一邊找路還要一邊提防任何企圖朝我們靠近的人影。銘基居然還不小心摔了一跤,巨大的背包把他整個人壓倒在地動彈不得,手掌和膝蓋都擦破了皮。我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扶他,一邊緊張沮喪得快要哭出來——為什麼旅店還沒到?為什周圍的氣氛那麼恐怖?為什麼我們蠢到為了省那一點點錢而不打車?…… 直到此刻我才想起,有位曾到中美洲採訪的香港女記者,在傳聞中更加恐怖的瓜地馬拉和薩爾瓦多都平安無事,偏偏是在這號稱「最安全」的尼加拉瓜首都被劫匪持槍搶劫,失去了身上大部分財物……
終於找到旅店的時候,我整個人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一顆心還在砰砰亂跳。再看銘基,他也嚇得不輕。真的,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麼強烈地感覺到危險,如果不是我們走得夠快和莫名其妙的幸運,這一路我們至少已經被打劫了十次!那一夜我都沒睡好,當時的情境像恐怖片般一幕幕回放,越想越後怕。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一邊痛罵自己的愚蠢,一邊感謝老天的保佑……
危險——這就是尼加拉瓜給我的第一印象。而這種危險並非我們憑空臆想,我後來上網搜索時也發現了很多人在這個國家被搶的慘痛經歷。尼加拉瓜的黑社會和販毒集團有組織犯罪的確不如中美洲其他國家多,可是作為中美洲第二窮國(僅好於海地),小偷小摸和打劫遊客的案例也確實屢見不鮮。所以後來即便是到了遊人較多的殖民小城Leon和Granada,我們也不敢放鬆警惕,相機只敢在人多熱鬧的地方拿出來,拍完照又趕快放回包里。晚上出門吃飯的時候更是除了晚飯錢之外什麼也不敢帶。
饒是這樣,有一天吃完飯回旅店的路上還是被一群青少年圍住要錢,可是他們身上沒有武器,態度也並不十分兇狠,所以大概不構成「搶劫」。而我們身上又的確沒錢,雙方大眼瞪小眼,最後也算是有驚無險地又逃過一劫。
除了青少年,這裡的小孩子要起錢來也同樣囂張。他們總是跟在遊客身後,不停拍打遊客的手臂,然後指著自己的嘴或是肚子表示飢餓,又伸出手來,口裡直嚷著:「One dollar!One dollar!」他們個子那麼瘦小,身上穿的卻是大人的T恤,幾乎長到膝蓋,走起路來磕磕絆絆的。最可怕的還是他們的眼睛,那麼稚嫩的五官卻搭配上成人的眼神——憤怒、不甘、充滿慾望,看了令人心驚。
走在街頭我們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和墨西哥人或是瓜地馬拉人比起來,大部分的尼加拉瓜人可以說是不那麼友善的,至少是不會主動表現友善。我們主動和他們打招呼,他們也總是毫無反應。街上「閑人」特別多,他們什麼也不做,只是死死地盯住過往遊人看,可是很明顯並非出於好奇。我總是被那種古怪的目光盯得心裡發毛,可是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杯弓蛇影」,很怕錯怪了他們。「他們看我們怎麼好像看獵物一樣……」我忍不住小聲嘀咕。沒想到銘基立刻如釋重負地抓住我的手臂:「是吧?好像別有目的似的對不對?你也這樣覺得?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神經過敏……」
所以當在青年旅舍認識的美國男生Justin告訴我們「目前為止的旅途中我最喜歡尼加拉瓜」的時候,我真是吃了一驚。
「尼加拉瓜?你喜歡尼加拉瓜的什麼?」我有點困惑。
「人文。我很喜歡這裡的人文。」
我還是不太明白。毫無疑問尼加拉瓜有著極其美麗的火山、湖水和熱帶雨林,可是人文?Leon和Granada的大教堂固然氣勢磅礴美不勝收,然而除了教堂之外,這個國家還有什麼別的堪稱「人文」的東西嗎?
後來我才漸漸反應過來。Justin是從中美洲最南端的巴拿馬一路北上,和我們方向恰好相反。來到尼加拉瓜之前,他剛剛遊歷了經濟水平更發達,可是歷史和文化也都更加單薄的巴拿馬和哥斯大黎加,因此來到尼加拉瓜算是「漸入佳境」。而我們則是從更加精彩的墨西哥和瓜地馬拉南下,這些國家不但擁有燦爛輝煌的古代文化遺產,如今的民情風俗也同樣豐富動人。相比之下,尼加拉瓜就顯得遜色多了。
第一晚的陰影實在巨大,加上可看的人文景觀也不太多,又要時時提防著街上各色「閑雜人等」……在尼加拉瓜的日子裡我總覺得累,精神也不能放鬆,甚至有點盼望著快快離開這個國家。
直到我們來到了San Juan del Sur。
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海邊小鎮,十幾分鐘就可以繞鎮一圈。這裡有一片不太適合穿著比基尼躺在上面凹造型的「泥沙灘」和一片停泊了很多漁船的樸素的海。
樸素的地方總是和我們十分相襯。於是我們在這裡停下來,住了兩天。然後忍不住又住了一天。然後又住了一天……
竟然在這個小鎮住了整整一個星期。我們住在一對老夫婦開的乾淨便宜的小旅館裡,每天漫無目的地在小鎮上和海岸邊走來走去,或者租衝浪板坐半小時的車去附近的小海灘衝浪。黃昏時乘船出海看夕陽,有時可以釣到很大的魚。
下大雨的夜裡我們蹲在沙灘上屏住呼吸看海龜上岸產卵,淋得渾身透濕。那巨大的海龜先全力以赴地用後肢挖出一個沙坑,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在沙坑中產下一顆又一顆潔白晶瑩的龜蛋。產完卵後她又迅速用後肢將沙坑掩埋起來,以防止龜蛋被其他動物吃掉。她幹得非常賣力,以至於累得夠嗆,時不時發出輕輕的喘氣聲。待到沙坑的痕迹一點也沒有了,她才沿原路慢慢爬回大海里。整個過程就像在看「國家地理」或是「探索」頻道,真是非常動人的情景。
不下雨的晚上我們在海邊散步。棕櫚葉沙沙作響,天上是彎鉤月,海上有大浪,就像世界在心脈悸跳。我感到秘密的喜悅,像是分享了千年以前詩人的心緒,在有著同樣月色的夜裡——「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
有時候我們乾脆什麼都懶得做。早晨起來就坐在房間外面的椅子上,一邊流著汗一邊喝咖啡。看書、發獃、打蚊子……一天也就這樣過去了。我在重讀「Treasure Island」(《金銀島》),讀到裡面的海盜歌詞「Fifteen men on the dead man''s chest-- Yo-ho-ho, and a bottle of rum!」(「十五個人爭奪死人箱,呦呵呵,朗姆酒一瓶,快來嘗!」),忽然覺得喉頭異常乾渴。忍不住去小店買回一瓶尼加拉瓜本地產的朗姆酒「Flor de Ca a」,兌著可樂和冰塊一起喝。長夜,好書,還有應景的美酒,夫復何求。
San Juan del Sur這個海邊小鎮的生活深深地迷惑了我。事實上,我的家鄉沒有大海,我從來沒有也從未想過在海邊生活,可是這裡竟給我一種回家般的安寧感,一種即使什麼也不做也不覺得羞愧的理直氣壯。如果不是時間有限,我大概可以在這裡住上很久很久。以前也去過各種海濱度假勝地,然而這種感覺在我來說還是第一次。我想San Juan del Sur是不一樣的,可我又說不出它的特別之處。作為一個以旅遊業為主的小鎮,它並不「清高脫俗」,鎮上到處都是餐廳、酒吧、旅館和衝浪店。然而遊客並不太多,而且大多都是「衝浪客」,因此商業氣氛不濃,也沒有奢侈的場所。民宅和酒吧往往比鄰而居,各行其是卻互不影響。民宅和酒吧一樣總是敞開大門,遊客們在酒吧里喝酒聊天的時候,隔壁的老爺爺就坐在搖椅上聚精會神地看他心愛的電視劇。小鎮上的人們神色坦蕩,態度爽朗,眼睛裡也完全沒有我們在尼國其他地方感覺到的「別有目的」的神情。
你有沒有看過90年代末期的一部日劇《沙灘小子》?中學時代的我曾經深深為它著迷,因為它把青春、自由和友情演繹得那麼溫暖又清淡。而在San Juan del Sur的一個星期,我好像活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