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村民們

現在我的正式學生只有一名了。儘管她不斷製造麻煩,讓我操心費力,就象要教三、四名普通學生似的,儘管她姐姐還在學德語和繪畫,但是我們能享有更多的自由支配的時間,這是我自從套上家庭教師這副枷鎖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我把這些時間一部分用於給親人們寫信,一部分用來看書、學習、練習樂器、唱歌等。我還利用閑遐時在宅旁空地或附近田野里散步,根據學生們的意願,有時我帶她們一起去,有時我一個人去。

兩位默里小姐要是手頭沒有什麼愜意的事情干,常會去訪問她們父親莊園里的一些貧困的村民,去接受他們的恭維和敬意,或聽饒舌的老婦講述陳年舊事和新近的閑話,以此作為消遣。也許也們還能在使窮人們得到快樂中享受到比較純潔的滿足感,因為,她們的出現使村民們高興。她們偶爾拿去一些小小的禮品,儘管對她們說來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村民們卻懷著非常感激的心情加以接受。有時,她們姐妹或其中之一,要我陪她們去進行這樣的訪問。有時,她們要我一個人去替她們實踐她們的許諾,譬如說,送一些小東西呀,或是給某個病人或身體嚴重不適的人念點什麼,因為她們更樂意許諾而不樂意付諸實行。因此,我結識了幾位村民,偶爾我也會自己跑去看望他們。

一般說來,我更願意單獨去而不願與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一起去。因為她們,主要是由於所接受的教育的缺陷,對待社會地位比她們低下的人們的態度,讓我看著感到非常不愉快。她們從來不為村民們設身處地地想一想,結果是,她們完全不能體貼村民們的感情,而是把他們視為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另外一類人。她們會看著窮人們吃飯,對他們的食物和吃相說出很不禮貌的話來。她們會嘲笑村民們簡單的想法和鄙俚不文的表達方式,使得有些村民都不敢開口說話了。她們竟會當著一些嚴肅的老年男女的面,稱他們是老傻瓜、老木頭腦袋。她們這樣做,倒也沒有故意傷人感情的意思。我看得出來,人們往往受她們這種行為的傷害,感到惱怒,只是出於對「貴小姐們」的畏懼才沒有表露出任何怨意。然而,她們卻從未覺察到這一切。她們認為,這些村民既然又貧窮又沒受過教育,一定是又愚蠢又粗野。她們的身份遠比村民們高貴,現在肯放下架子和他們談話,還賞給他們幾枚先令和半克朗硬幣以及幾件衣服,她們就有權拿他們打趣著玩。她們屈尊俯就地跑來照顧村民們的日常需要,使他們蓬蓽生輝,人們就應當把她們當作光明天使似地加以敬慕。

我曾多次採用各種辦法企圖在不觸犯她們的自尊心(她們很容易被觸怒,一旦觸怒了就很不容易在短時間內加以撫慰)的條件下,消除她們上述的錯誤看法,但是收效甚微。我不知道她們兩個人中最應受指責的是誰:瑪蒂爾達更粗魯,愛吵鬧;羅莎莉雖然年齡不小了,看外表也像是個有教養的小姐,本該指望她會表現得好一些,可是她那種隨隨便便、放肆無禮的樣子還像是個十二歲的渾不懂事的孩子,真讓人生氣。

四月的最後一周,一個晴朗的日子,我在莊園里散步,同時享受著三項難得的好東西:獨處的寧靜、書和宜人的天氣。因為,每天這個時候,瑪蒂爾達小姐騎馬去了。默里小姐今天跟著她媽媽坐馬車出去探親訪友了。莊園上空覆蓋著一座美麗的蔚藍色天篷,颯颯西風吹過尚未長出新葉的枝椏,坑窪處還留著一層殘雪,但是在陽光照耀下很快就消融了,姿態優雅的鹿正在舔食早已呈現出春日的清新和青翠的濕草。我忽然想到應該放棄自私的享受,離開這裡,到一位名叫南希·布朗的村民的家裡去。她是個寡婦,她的兒子必須整天在地里幹活,她本人雙眼發炎已經有一段時間不能讀書了,這對她來說是一件非常傷心的事,因為她是一位性情嚴肅、好沉思的女人。就這樣,我去了,發現她像平日一樣獨自待在她那狹小、窒悶、黑暗、充滿煙霧和濁氣的茅屋裡,不過她已儘可能把自己的家收拾得相當整潔了。她坐在小小的爐火旁(爐子里只有一些紅色的炭火和幾根木棍),正在編結。她腳下有一個用麻袋布做成的墊子,那是她那脾氣溫和的朋友——貓——的坐墊。此刻貓正坐在墊子上,它那條長尾巴繞過來把它絲絨似的腳掌圍住了一半;它眼睛半閉著,睡眼惺松地盯著那低矮、歪斜的爐圍。

「你好呀,南希,你今天身體覺得怎麼樣?」

「啊,小姐,我自己覺得還行,眼睛沒見好,可是心裡比以前輕鬆多了,」她回答,說話時臉上含著滿意的微笑,站起來歡迎我。她的微笑使我高興,因為南希前一陣子正因為宗教信仰問題有些抑鬱不樂。我祝賀她情緒的好轉。她表示同意,說這是上帝的巨大福祉,她「真心實意地為此而感恩」。她還說,「要是上帝願意讓我重見光明,讓我重新能閱讀《聖經》,那麼我就會像女王一樣幸福。」

「南希,我希望上帝會這樣做,」我回答,「在你恢複視力的這段時間裡,只要我能擠出一點時間,我還會不時地跑來為你念《聖經》的。」

這可憐的女人露出感激而喜悅的樣子,站起身來給我搬一把椅子,但我趕緊自己把它搬過來。於是她就去拾掇爐火,在即將燒完的餘燼上添幾根木柴。接著她從擱板上取下她那本已經翻舊了的《聖經》,仔細拂去灰塵後才遞給我。我問她想要我為她念哪一段,她回答說,「好吧,格雷小姐,要是你念哪一段都可以的話,我還是喜歡聽《約翰一書》里『神就是愛,住在愛里的,就是住在神裡面,神也住在他裡面』 這一節。」

我找了找,找到了這些話在第四章。當我念到第七節時,她打斷了我,還不必要地為此而道歉說,她失禮了。她希望我儘可能念得慢些,好讓她全聽清楚,並且記住其中的每一個字;她請我原諒,因為她只是個「頭腦簡單的人」。

「最聰明的人,」我回答,「對每一節可能也要想上一個小時,這樣才會對他有好處。與其聽不明白,我倒寧願念得慢些。」

因此,我按她的需要慢慢地念完了這一章,同時,我還儘可能念得深刻感人。聽的人自始至終都非常專心。當我念完時,她真誠地向我道謝。我靜靜地坐了約半分鐘,好讓她有時間再思考一下它的內容。她打破了沉默,問我是不是喜歡韋斯頓先生,這有點使我感到意外。

「我說不上來,」我回答,她冷不防地提出這樣的問題,使我有點吃驚,「我想他的佈道非常好。」

「是呀,確實好,他的談話也一樣好。」

「是嗎?」

「是的。也許你還沒和他見過面——還沒和他談過很多話?」

「沒有。除了和那家的兩位小姐之外,我見了別人是從來也不說話的。」

「啊,她們都是好心的小姐,不過她們的談話沒有他的那麼好。」

「南希,這麼說,他常來看你?」

「他來的,小姐。我為這事兒很感激他。他來看我們所有這些窮人,比布萊牧師和教區長來得勤多了。他來得好,因為他什麼時候來我們都歡迎。對教區長就不能這麼說了,大伙兒都挺怕他的。他們說,教區長一進哪家,總能挑出哪家的錯兒來。他剛邁過門口的階石,就對人們大聲訓斥,不過他也許覺得只有給大伙兒挑錯才像是在盡他的責任。他常常特意跑來責備某人不去教堂,或者雖去了教堂而沒有跟著大家下跪或起立,要嘛就是去了衛理公會的教堂之類的事。但是,他倒沒有挑出我的多少錯兒來。在韋斯頓先生來以前,教區長到我這裡來過一、兩次。那段時間,我心裡苦極了,身體又很不好,就壯著膽子讓人去請他,他倒是很快就來了。那時我真是非常痛苦,——格雷小姐,感謝上帝,現在都過去了——可是拿起《聖經》來,我根本不能從裡面得到安慰。你剛才給我念的『沒有愛心的,就不認識神』 那一章引起了我不該有的痛苦。我覺得害怕,因為我感到自己沒有像我應該做的那樣去愛上帝或凡人。我試過,但做不到。前面那一章里有這樣的話,『凡從神生的,就不犯罪。 』另外還有一處說,『所以愛就完全了律法。 』其它地方還說得很多,很多,小姐,要是我全說出來,會讓你厭煩的。不過,這些話好像全在責備我,指出我沒有走正路。正因為我不知道怎樣做才算走正路,就讓我家的比爾去請求海特菲爾德先生哪天發發善心來看看我。他來了以後,我就把我的一切苦惱都告訴了他。」

「他怎麼說,南希?」

「哎喲,小姐,他像是在嘲笑我。我也可能想得不對,但是他嘴裡像是噓了一聲,我見他臉上露出微笑的樣子。他說,『噢,這都是胡扯!我的好老太太,你和衛理公會教徒們搞在一起啦。』我告訴他,我從來不曾和衛理公會教徒接近過。他又說,『那就算了,你一定要上教堂來,你在那裡能聽到對《聖經》的正確解釋,不要自己坐在家裡拿著本《聖經》苦思冥想了。』

「我告訴他,只要我身體好,我從來都是上教堂的。但是今年冬天真冷,我不敢走那麼遠——我的風濕病犯得很厲害,另外還有許多別的病。

「但是他說,『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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