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好,我絕對不是一個裸婚主義者。在我心裡,婚前那些貴重的物質饋贈或者儀式,可以使婚姻顯得更為鄭重,讓兩口子從一開始就更加珍視這段緣分。我也不知道這個念頭是怎麼鑽出來的,但它一直盤踞在我的腦子裡,不可動搖。
對於尋常百姓來說,最能在物質上體現男方家鄭重的「利器」——當然是準備新房啦。不過可惜得很,對於我和牛子來說,這基本上屬於天方夜譚。
牛子的爸爸在當地做中學校長,是一位傑出的教育工作者,培養出了很多優秀的學生。牛子擁有一個溫馨體面、受人尊重的家庭,但一家人省吃儉用的存款,在北京買房還是奢望。相信太多朋友都有相似的經歷,大家明白的。
而我家由於前十來年的歷史問題,積蓄方面屬於從頭再來的狀態。
簡單說,我們兩家人把所有積蓄湊出來、大出血之後,理想的房子也不會到來,太勉強了。
既然房子沒希望了,我考慮讓牛子送我一輛車。但全家只有我有駕照,還不敢上路。車的保養費據說怎麼也得一個月幾千。我們一家子都住在三環里,媽媽工作忙,我是宅女,爸爸要照顧奶奶,平日上街買個菜都得計畫好時間,這車子買回來,顯然會變成一個燒錢的累贅。還是先算了吧。
車子也否了。那麼,給我一個稱心如意的婚禮吧!
但是想辦一場十分滿意的婚禮真是個難事:辦大的沒錢,辦小的找不到好場地;雅緻的辦不出來,辦得太惡俗了難免成為噩夢一場。扔給喜事機構去解決吧,看著人家店裡放的萬花筒似的錄像,諸多感想匯成一句話:「都不是我的風格!」那我的風格是什麼呢?這,要是我知道,還用得著這麼費勁嗎,嘿嘿。
媽媽百思不得其解:「我和你爸都是多爽朗的人啊,女兒為什麼這樣矯情?」我問爸爸:「我矯情嗎?」爸爸笑了:「稍微有一點兒。」
之後,全家人開始了人仰馬翻的琢磨辦婚禮的幾個月——
爸媽、牛子還有我,向周圍的親戚朋友打聽了很多場所,也上網搜集了很多相關信息,然後一一打電話、約時間,全家人再一起去踩點兒……群策群力折騰了好幾個月之後,由於女主角對什麼都不滿意,所以連婚禮地點都沒定下來。
或許對婚禮的重視是女人的天性,所以媽媽始終保持著耐心,鬥志昂揚地為閨女尋找著合適的婚禮場所,而爸爸則被折騰得有些頹了。
一個周日,我們四口人又一次集體出發。這次去的是阜成門街面上的一所賓館,它曾經是姥爺生前任職單位的機關樓。這賓館模樣樸素,門臉和前廳非常小,但大廳挺不錯,大小合適,方方正正的,窗戶大,陽光充足。最重要的是,由於姥爺的緣故,這地方在我和家人心裡,就有了特殊的意義。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紛紛表示對這裡比較滿意。爸爸最著急,開心地表示下周就可以騎車過來交訂金。但是,身為婚禮的女主角,咋能讓故事進展得這麼快呢。關鍵時刻,我又磨磨嘰嘰地闡述起不同觀點來:地方太普通啊,不出彩啊,再多看看嘛。
爸爸大概是累壞了,聲音都有些不耐煩:「我看差不多就可以了,趕緊定下來吧。」
他這句話在我聽來格外刺耳,我本來困得腦子像糨糊一樣都僵了,現在卻一下子急躁起來,賭氣說:「我就是覺得這兒不夠好,如果定了,婚禮辦得不出彩,那也沒什麼意思,還不如不辦呢。要是爸爸嫌煩就甭管了。」
氣氛好像凝固了,爸爸沉默下來,一路無語地走回家。晚上吃完飯,牛子和媽媽在大屋看電視,我躲在陽台瀏覽婚嫁論壇。這時爸爸走進來,問我:「孩子,爸爸讓你失望了嗎?」
我的腦子突然就凝固了:爸爸躲在家裡,把家收拾得一塵不染;爸爸排著長隊去給我買教參,嘴裡曬出六七個口瘡;爸爸騎著自行車去買菜,稀疏柔軟的頭髮在風裡飄搖……十多年來的一幕幕場景,像幻燈片一樣飛快地在我眼前掠過。我生硬地跟爸爸說:「沒有啊,爸爸,別瞎想啦。」然後快步走進自己的小屋,眼淚立刻流了一臉。
沒有,爸爸,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從小到大,你為這個家、為奶奶姥姥姥爺、為我付出了那麼多;你一直在為自己的夢想而努力,六十多歲了還樂觀地說「姜子牙81歲才成名呢」;你一直在不間斷地為他人和公共環境而默默付出,即使從來沒有人注意過。爸爸是我的偶像,是我最引以為豪的老爸。讓人失望的,是我。爸媽那麼辛苦,我這個年近三十一事無成的閨女,卻還為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婚禮,讓他們勞累了這麼久,我是多麼不孝的女兒啊。
度過一個黯淡的晚上。第二天,我打電話給爸媽,說不想辦婚禮了,結果爸爸顯得很驚訝,他在電話那頭提高聲線,做出歡樂、精神的樣子:「不行啊,萌子,婚禮一定要辦的,爸媽有的是時間,一定幫你找一個合適的地方!」我掛下電話,眼淚又流下來。
婚禮是我心中的孤本,我是爸媽心中的孤本。為了女兒心中那場縹緲但必須完美的婚禮,我那白髮蒼蒼的老爸和老媽,當然還有牛子,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繼續無怨無悔地陪著我,顛簸在尋找婚禮場所的路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