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去世之後,姥爺的身體眼見著一天不如一天了。全家人搜盡各種方法逗他開心,給他買各種保健品,夢想能多搶回幾年他的壽命。不過2006年春節過後,姥爺衰老的速度開始觸目驚心起來,漸漸地,連出門散步都需要輪椅了。
11月的小風颼颼的,吹得人身心俱冷。一個周日,爸爸去看姥爺,回來之後說姥爺情緒不高,他倆聊了一小會兒鳳凰台的阮次山,這是他倆平常喜歡的話題。然後爸爸勸姥爺堅持服用保健品,結果姥爺有點兒賭氣,說這麼多葯這麼多保健品哪裡吃得過來。
那是爸爸最後一次見到姥爺。爸爸是全家族的人里最後一個和姥爺接觸的。
當天晚上姥爺起夜摔了一跤之後突發心梗,就那麼走了。全家趕到醫院的時候姥爺還有點兒體溫,黑暗的太平間里,傳來飄忽的風聲和大姨嗚咽的哭聲。家裡人給姥爺換衣服、擦白酒,他就那麼閉著眼睛,帶著細微的笑意躺在那裡,看起來好安靜啊,安靜得我久久緩不過神來。後來太平間的工作人員開始轟人,看著他把放著姥爺的大抽屜「咣當」一下子推進鐵皮柜子里,我全身一激靈:這人怎麼下手那麼重啊,把姥爺顛壞了怎麼辦?
回家的路上,爸爸偷偷地對我說:「以後媽媽就是孤兒了,要好好疼愛她。」
幾天後是姥爺的追悼會,在一片哭天搶地中,家屬跟遺體做最後道別。我走到姥爺臉前時,發現他的大高鼻樑癟癟的,忍不住用手輕輕地摸,哦,一片刺骨冰涼。瑩瑩也走過來,和我一起輕輕撫摸著姥爺的鼻子,哽咽著小聲說:「棺材有點兒低,被壓著了。」姥爺的鬍子長出來一點點,摸著手掌扎扎的,如果不是那樣驚人的冰冷,還是很可愛的。
姥爺是真的走了。
姥爺走後媽媽走神了一陣,她說從此真的父母雙亡了,心裡永遠缺了一塊,沒有經歷的我是不會明白的。但是,姥爺,我和爸爸一定會幫您疼愛守護媽媽的,請放心!
爸爸跟我說,姥爺去世後再沒人跟他這個失意人縱談國際形勢、經濟金融了。姥爺在世時總高看他一眼,其實無論爸爸還是我都明白,這種「高看一眼」依然含有某些同情的因素在裡面,但姥爺的這種同情,太特殊太特殊了。姥爺用「對自己孝順」「愛讀書」等好人品以及跟他合拍的高談闊論,最大限度地維護了爸爸的尊嚴。爸爸常說,姥爺和姥姥是僅有的徹底沒把他的落魄當成問題的人。姥姥去世,世上不會再有人在病危時,指著爸爸,叫著他的名字,然後一字一句說:「不是兒子,勝似兒子!」然而現在,姥爺也走了,爸爸從此少了一個知己。
我的25歲,冬天如此蕭條。呼嘯的北風把姥爺永遠帶到了另一個世界。那段時間爸爸一直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媽媽,不讓她幹活,逗她高興。爸爸曾很多次偷偷地對我說,覺得特別特別慶幸,在姥爺去世前正好去看過他一次。他每次這麼說,我就覺得自己特別不幸,因為那段時間工作太忙,我連續三個星期都沒去看姥爺了,總想著忙過一陣就好好陪陪他,沒想到說永別就永別了。親人在世,一定要珍惜,一定要多多抽時間在一起,否則一定會後悔的。
姥爺邁著瀟洒的步伐去了姥姥的世界。他指導了我們一輩子,臨終了,還教會我這麼重要的一個真理。只是這代價好沉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