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0歲 和媽媽在廣州過生日

從小我就沒從父母身邊離開過。除了小學和初中的時候跟奶奶去過兩次昆明,就是高一那回軍訓在房山待了兩周。上大學後倒是住宿,但首師大離家裡就五六站地,我每個周末都和宿舍里的老七秋秋一起騎車回家——她住在新街口——就跟中學階段跟毛萍一起騎車回家的感覺差不多。爸爸和媽媽時常笑我是離不開家長的「大個子小企鵝」——小企鵝在成長過程中有一個階段,個頭看過去比父母還要大,但其實是披著一身咋咋呼呼的茸毛,本身還很幼稚。沒想到,大一的寒假剛剛到來,媽媽竟然告訴我,她要去廣州工作了。

她和爸爸告訴我,當時家裡正在面臨空前嚴重的財政危機。

原來,我「高四」那年,看到我的復讀平靜又順暢,奶奶這邊身體又很健康,老爸一時鬆了心,開始雄心勃勃地開闢起「新財路」。他所謂的「財路」就是炒股,他太急於給我和媽媽弄點兒錢了。可惜,地球人都知道,中國的股民90%都是巨虧慘虧往死了虧,老爸這個傻傻的大匹諾曹能躲過這一劫嗎?

一開始那會兒,他運氣好像還不錯,在牛市裡賺了點兒小錢。有幾次我課間休息到教室外面曬太陽聊天,還遇見爸爸騎車去證券公司路過復讀班的門口。每回他都美滋滋地跟我打招呼,還習慣性地囑咐我:「閨女,抓緊啊。」但好景不常,熊市開始,爸爸被套牢了,他又捨不得媽媽掙的那些血汗錢,結果越虧越多。就這樣,爸爸繼從國家大機關幹部隊伍跌落到下崗大軍里去之後,又「再接再厲」往下跌,落到血本無歸的炒股軍團里去了。

而媽媽那邊,工作也並不是一路順利。我高二的時候,媽媽的單位進行了大裁員,她因為中午經常組織同事跳健美操,被新上司盯上了,被列在「第一批裁員目標」的名單里。當時爸爸已經失去了工作,全家的經濟重擔都壓在媽媽一個人的肩膀上,如果她也下崗,家裡正常的生活條件就無法維持了。流過淚之後,媽媽開始活動,她找到高層領導,說明家庭的困境,拿出自己十幾年來優秀的績效考評,問領導為什麼要第一批辭退她這樣業績拔尖的員工?在媽媽的努力下,工作保住了,但是她被分配到一些小而偏的項目組裡,工資也有所下調。

爸爸股票慘敗之後,家裡的財政狀況一度出現赤字,我第一年上大學的學費還是臨時找姥姥姥爺借的。這時,媽媽的一位老朋友找到她,問她願不願跳到廣州工作。原來,有個名叫「世界工人組織協會」的國際機構,打算在亞太地區開展業務,他們把總部設在了廣州,急需一個經驗豐富的主席助理。媽媽跟這個組織的領導聊了一次,對方表示:這個機構在中國將有許多的項目要開展,所以廣州的這個辦事處至少會存在十年。他們開的工資也比媽媽在北京的老單位要高。於是媽媽下定決心,為了我的學費,她要去廣州。

就這樣,媽媽請我和爸爸去附近某家比較貴的館子吃了一餐,算是給她餞行。吃飯的時候,媽媽叮囑我好好學習,聽爸爸的話。飯後發現她掛在椅子後面的腰包被偷了,損失了上百元,把她肉疼壞了。之後,媽媽帶著簡單的行李去了廣州。

我還以為媽媽會經常給我打電話,因為從小到大她總是挂念著我,特別喜歡跟我膩在一起。沒想到之後整整一個學期,她總共就給我來過兩次電話,不過電話里倒是很開心。媽媽兩次精神頭都很好,聲音透過話筒都顯得格外爽朗。她給我講自己在廣州的各種見聞:好玩的大學生鄰居、精幹利落的服務員、白雲山的山水豆腐、美術館的雕塑、中山大學高高長長的台階……她笑著說自己一有時間就去大街小巷遊覽,廣州的風景名勝都被她參觀得差不多了,她還學會了不少句粵語。聽說媽媽用很便宜的價格租到了一間挺大的單間,收拾得很乾凈,還讓我和爸爸假期的時候去廣州找她玩兒。

爸爸倒是每周都跟媽媽通電話,相互彙報彼此的情況。這時我才第一次感覺到夫妻和母女之間是如此的不同:同樣是最親的家人,但爸爸是媽媽攜手前進、不斷相互溝通的「伴侶」,我卻是被他們護在翅膀下的小雞崽。

爸爸抽空就聽粵語廣播,希望暑假和我去廣州跟媽媽團聚的時候,能秀一下自己的語言天賦。但他最終還是沒去成,考慮到奶奶歲數大了,他不放心留奶奶一個人在家裡,又不願意麻煩其他的親戚。最後還是我一個人去廣州找媽媽玩兒了。

我走之前,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當時家裡的小時工辭職不做了,爸爸沒有再找人,全家的一天三頓飯都由他來準備。暑假回家後,第一天的晚飯是芹菜炒肉末、麻醬涼魚兒、糖拌西紅柿,我覺得還挺好吃的。到第二天晚上開飯,上桌一看:芹菜炒肉末、麻醬涼魚兒、糖拌西紅柿,和昨天一樣。嗯,也行。第三天再上桌:芹菜炒肉末、麻醬涼魚兒、糖拌西紅柿……三個星期過去了,他每天的晚飯都是這三樣兒!味蕾要反水啦。某天晚上我突然爆發,拒絕吃晚飯,摔門進自己小屋裡哇哇大哭起來。爸爸十分慌張,連忙帶著我去旁邊的麥當勞大吃了一頓。看見我吃得飽飽的沒事兒了,他才放下心來,笑罵了一句:「這孩子,還挺矯情。」後來的幾天里他再也不敢做那三種菜了,每天都變著花樣給我換菜式。過了一個星期,他去火車站排大長隊給我買到了北京到廣州的車票,我就跟他告別,找媽媽玩兒去了。

經過一天一夜,眼見著窗外的植物由一片片的玉米地變成了一棵棵的棕櫚,並在車廂里見識了傳說中「兩寸長的巨型蟑螂」,我到了廣州。一下火車,就看見人群中精神煥發的老媽。她興高采烈地揮著手向我衝過來,一把扛過我的行李。

我在廣州度過了五光十色的十天。媽媽帶著我到處吃、到處玩兒:白雲山、上下九、鼎湖山熱帶雨林、廣州美術館……甚至還帶我參觀了一次位於東莞的耐克鞋工廠,跟那些比我年齡還小的工人們一起待了半天。媽媽還送了我兩樣東西,作為20歲的生日禮物。第一樣是一件撒滿小花的外套,我們逛大商場的時候看見的,掛著「原價600、半價出售」的牌子,我和媽媽都覺得挺好看,但不便宜。可是媽媽毫不猶豫地掏錢給我買下來了。據笑容可掬的導購妹子說,她家算是小眾名牌,這件衣服在中國只出了十幾件。不過後來剛剛開學,我就穿著這衣服在宿舍樓里撞衫了。跟對方一聊,原來那姑娘暑假去了深圳,她的導購也對她說了同樣的一套說辭——衣服在全國只有十幾件。真是老坑人啦。不過,那姑娘是用六折買的,比我媽媽多花了60塊錢,讓我那顆陰暗的心霎時平衡了很多。哈哈哈!

另一件禮物,就非常特殊了。

在廣州那幾天,我正在看一本自傳體小說《血統》,作者艾曉明是國民革命元勛的後裔,和老爸老媽是同輩人,幾乎從出生開始,她的命運便一直和自己的血統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我看得很投入。高爾基曾經講過一個關於母親的故事,故事裡,那位母親對自己的兒子說過一句話:「你太美麗了,但是像一道閃電,沒有內容。」——沒有內容,對於年輕人來說,意味著靈魂輕飄飄如同空穀殼一樣落不下地、無處停靠,這是多麼恐怖啊——而艾曉明的《血統》,有內容。我每天晚上回到媽媽租的一居室後,便捧起這本書來津津有味地看個不停。

媽媽看到我非常喜歡這本書,就提出一個讓我大為驚訝的建議:幫我約作者見面!原來,媽媽到廣州以後,因為朋友的關係見過艾曉明一次,而且對她印象很好,就管人家要了聯繫方式。這下我興奮起來,但又有點兒局促不安,擔心媽媽就這樣給一位不熟悉的、思想閱歷如此厚重的作家打電話,有點兒冒失了。但媽媽沒像我那樣想東想西的,她麻利地給艾曉明打電話說明了情況:「我女兒暑假來廣州,看了您的作品,她特別想見您……」

和曉明阿姨的見面定在了打電話後的第三天,在一家像熱帶雨林一樣別緻的餐廳里。一共來了四個人:媽媽、我、曉明阿姨,還有曉明阿姨的一位朋友,也是位女作家。曉明阿姨的樣子跟她的作品完全不一樣,是典型的賢妻良母範兒,像月亮一樣圓圓的臉,笑眯眯的特別和善。我們四人足足聊了三四個鐘頭,工作以後,我當年的日記本丟了,如今我已經記不得當初具體聊什麼了,大概都是一些生活中的瑣事吧。記得曉明阿姨說她兒子比我小一歲,也上大一,她講了很多兒子在學校里的事。另外那位阿姨有個8歲大的女兒,竟然也出了好幾本書了,是個天才小作家。這個阿姨講道:她女兒暑假去美國參加夏令營,在飛機上,因為上廁所比較慢,再加上身邊沒有大人陪同,就被兩個很瘦很漂亮的女模特辱罵了。孩子很委屈,跟家長抱怨,阿姨聽了很心疼,但還要振作起來給女兒打氣,鼓勵女兒不跟那些人一般見識……曉明阿姨和這位阿姨發現我不太自信,就一起拿出大學教授的「忽悠」功底來,十分熱情地給我打氣兒,讓我好好把握青春,努力學習,做出成績……這次跟兩位作家阿姨的會面實在太美妙了,它可是媽媽送給我的最寶貴的生日禮物!

除了遊玩、約會之外,我在廣州就是跟著媽媽一路狂吃。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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