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歲那年,家裡發生了一件大事:爸爸辭職「下海」了。當時,爸爸在國家一個部委大機關,頗得領導重視,官途也算平順。但他心裡卻總對現狀不滿,覺得內耗嚴重、效率緩慢,「大鍋飯」機構並不符合自己的道德理想。他不願在那兒「渾渾水養渾渾魚」,總希望能跳出去一展平生抱負。於是,當他的老友大N伯伯找到他,談到自己正在干一個大事業、急需人才時,他心頭一熱毅然拋棄了手中的鐵飯碗,辭職「下海」,跟大N伯伯「做大事」去了。真以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啊。
他們的「大事」,其實就是現在滿天飛的保險行當。如今看很俗氣,但在20世紀90年代初,國家在這一金融領域的改革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敢於涉足私人保險的還是一些能開拓敢嘗鮮的人。大N伯伯本人有一點背景,而他在「人際關係」——這一當代最被推崇的才能方面,堪稱翹楚。
通過半年的努力,他在中國人民銀行搞定了做保險公司的許可證。他跑下的這家公司是一家由企業出資組建的股份制財產保險公司。在當時是金融界的一大創新。大N伯伯桌上放著公司的幾個大圖章,相關的批文就擺在旁邊,躊躇滿志地對爸爸說:公司將以浦東為基地,面向全國開展業務;爸爸將成為西南地區總代理,主管西南地區的業務;而大N伯伯自己就是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爸爸也很激動,他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複雜,創建金融機構這件事水有多深,還以為和從前一樣,憑著自己比較出色的執行能力,亮個相、來個漂亮的pose,就能辦成事。他這個書生氣十足的人,背倚著部委機關這棵參天大樹或許還能發揮自己的才能,猛然跳進市場經濟的大海,不被大鯊魚咬一口,能全須全尾逃上岸,就算阿彌陀佛了。
這對兒從機關里跳出來的中年大叔,外加大N伯伯幾個略通保險知識的親友團,組成了「公司籌建領導小組」,像模像樣地去了幾趟上海,跟那邊擁有土地和資產的村長們進行深度交流。他們著西裝打領帶,手握當年老闆的標配——黑磚頭大哥大,看起來十分拉風。
大N伯伯讓爸爸起草公司的規章制度,要求一定要全面、詳盡、有特色、有氣勢。爸爸不負重託,很快就草擬出一份上萬字的規章制度,從人事培養,到行政管理,到業務展望,都規劃得井井有條、氣勢雄偉,讓人看完了之後直以為一家新的跨國公司就要衝天而起了。
在北京,他們也跟一些有意向入股的商界弄潮兒吃飯談生意,其中有一人還給爸爸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人給大N伯伯和爸爸講了自己的經歷。他比爸爸小十幾歲,是20世紀80年代初的大學生,本來也在機關工作,但更早就「下海」創業了。他早年跟一幫朋友在海南炒房子,幾經波折,後來在北京遠郊區建了個小公司,逐步發展,漸成氣候。此人言談頗有見地、舉止沉穩,爸爸對他印象非常好。若干年後爸爸又開始頻繁地見到這個人,但已不是在飯桌上,而是在報刊、電視屏幕上——他的大名叫潘石屹。
總之,這段時間爸爸很忙碌,但他是振奮的,懷著對公司的美好願景,每天都努力地跟著大N伯伯東奔西跑。雖然幾個月里沒有拿到一分錢,但實現夢想的壯麗藍圖正在眼前徐徐地展開。爸爸覺得很幸福,他並不在意短時期的得失。
可惜現實是殘酷的,一鍋黃粱還沒煮熟,爸爸和大N伯伯的美夢就被驚醒了。成立公司的一切手續辦下來之後,大N伯伯很快就與南方的股東們發生了糾紛,人家根本不承認他董事長兼總經理的職權,只給出兩條路:要麼帶著幾個兄弟留在南方的公司做一個象徵性的經理,要麼拿若干錢走人。大N伯伯是怎麼做的,就不必詳說了,總之,他後來回到了自己的原單位。讓爸爸吃驚的是,原來大N伯伯當初根本沒有從單位辭職!而爸爸自己,說「二」也好,「二百五」也好,卻早就「毅然決然」地斷了後路。
爸爸一下子傻眼了。此時,社會大趨勢正在悄然而又迅猛地發生改變:下崗開始了。曾經被人詬病多年的「把能人熬成庸人」的「大鍋飯」體制,正在發生深刻變化。它淬火去渣,來了一個華麗轉身,變成了千人爭、萬人搶的金飯碗。想要回頭再鑽進去,真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爸爸開始四處找工作,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優勢了。他以為自己40多歲正當年,可人們想要的是20多歲的年輕人。有一次他循著招聘廣告走進一家公司,當人家看到他那張標準的大叔臉之後,笑眯眯扶著他的胳膊把他輕輕推出門外,還關切地囑咐了一句:「大叔,您走穩了,別摔跟頭。」
好在一個朋友出手相助,介紹他到某機關辦的報社去當編輯,上級剛剛批給這家報社兩個正式員工的「指標」。這成了爸爸再做「公家人」的最後機會。原本,以爸爸的能力和資歷,抓住這個機會並不難。那樣的話他「下海」的冒險經歷就可以完美收官了。不過俗話說,人走運,風刮草帽扣鵪鶉;人倒運,碰見屎殼郎也蜇人。
「狹路相逢」這個詞總透著一股兇險氣息,爸爸在這裡就與一個能決定他去留的人「狹路相逢」了。在兩個月的試用期里,爸爸寫了很多生動活潑的採訪和評論文章,但沒用的,因為那人雖然在報社待了很多年,但文筆平平,而他不需要這麼一個有力的競爭者。更糟糕的是,那人竟是拐了八道彎的「熟人」。在中國這個熟人社會裡,熟人本應當好辦事,可有時恰恰相反,因為「熟人」有些不欲其他熟人知曉的隱私,所以就「不好辦事」了。最終,那道重回「公家」的小小縫隙微光一閃又被迅速堵住了。
這之後,爸爸先後在幾家私人公司幹活兒,體會到了與以前截然不同的風景與滋味兒。最終,在衡量了社會狀況和自己的條件以及家庭的需求之後,爸爸決定徹底回家。他自稱回家的意義一舉多得:一、助我順利考上大學;二、讓媽媽工作無後顧之憂;三、照顧奶奶、姥姥、姥爺;四、構思他未來的文學「大作」。
不過,這些個說辭他自嘲是「打腫臉充胖子」。因為媽媽的心理壓力更大了,我也沒有了「拼爹」的優勢,他自己走在街上碰見熟人也常常覺得面上無光。但姥姥姥爺卻實實在在體會到了他的敬老與孝順,以至於姥姥去世前最後一句能聽清楚的話是對著爸爸說:「不是兒子勝似兒子。」奶奶呢,也跨過了百歲大關,健在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