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歲 外一篇:送給沒能參加高考的你

9月1日的天空特別湛藍。又想起你了,個子比其他同學矮半頭的你,笑眼彎彎,永遠的娃娃頭,同一套粉色套頭運動服穿了又穿,洗得薄薄的。

20世紀90年代初的北京,我從當時被稱為「近郊」的北外附近搬過來,轉到咱們小學。一開始面對著落落大方的同學們,我有點兒局促不安,但你甜甜的、沒有任何侵略性的微笑卻讓我覺得親切,我們很快成為好友。

你和我同在一個班裡上課,卻和我們不太一樣。叔叔阿姨因為身體原因都無法上班,你們一家三口每個月只靠低保來治病、上學、生活。我還記得陪你去鄰居家借米,記得你家唯一的那個燈泡。你告訴我,平時燈泡在客廳里,但你為了背書,每晚會偷偷把燈泡換到廁所。

當時我們的課業還不是很重,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刻苦的孩子,總把老師留的作業多寫一遍。你跟我說你想當科學家,因為你爸爸,你最崇拜、最喜歡的爸爸總是說科學家最偉大。

你喜歡我去你家做作業,其實如果你來我姥姥家,我姥姥會專門給你做好多好吃的,每次都為了你專門趕進廚房又烙餅又煎雞蛋,饞得你口水直流,還總強行讓你帶走很多水果。但你還是更喜歡用你像麵條一樣蒼白細軟的小手拉著我去你那個只有一個燈泡、牆上糊了很多報紙的家。每次我去,你爸爸都特別高興,都會一直說:「真是好孩子,你們倆要一直好哦,要一直做好姐妹。」

逐漸到了小學六年級,我的朋友多起來,我們沒法帶你一起吃烤串、一起逛小攤、一起買很多漫畫然後堆在床上狂看,我和你漸行漸遠。

後來小升初,你保送上了市重點,我隨大流上了附近的中學,開始了為牙套、漫畫、男生的欺負而煩惱不已的初中生活。再後來聽說你又保送上了同一所高中,我還在《北京晚報》上看到過你的名字,報道的內容是××中學某同學得癌,家境貧寒、品學兼優的你全校第一個捐了款。

再聽說你的消息,已經是大二。我在同學聚會中驚訝地得知,你竟然沒能參加高考!原來高考前夕你突然身患重病,在病情得到控制之後,街道安排你去做了一些服務類的工作。有個留學回來的女生說,在修手機的時候遇到你在維修點當接待員,你長相和個頭跟小學一點兒變化都沒有,羨慕地對她說:「真好,我也想上大學……」

17歲那年,我們成長的大院被逐漸翻新了,我們無數次手挽著手晃晃悠悠走過的曲折小徑化作了地基,四五座方方正正的高樓拔地而起。再後來,計委變成了發改委。不知道你們一家三口去了哪兒,瘦小的你又在哪個地方沉默地工作著。

最後有你的消息,是在25歲左右。我在小區的報紙上看見你的名字,內容是你父親去世後,小區很好地解決了你和你母親的生活問題,你很感謝大家對你和你家庭的關懷。

寫到這裡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了,一晃又八年過去了,我換了工作、考了研、搬了家、結了婚、懷了寶寶,我很少想起你,也不太願意想。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樣了,你那眼睛又大又圓、少女時代曾經是你姥爺掌上明珠的媽媽怎麼樣了,你們還好嗎?無法自已地想起你沒圓的夢,還有你失去的父愛,我們一起走過的童年。

親愛的老友,無論如何,祝你和阿姨身體健康、生活幸福。你曾經期待了那麼多年的日子又一次來臨了,讓我冒昧地替你向天下所有可愛的考生說一句:開學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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