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每次去動物園,隔著一道鐵柵欄和稀疏的楊樹,聞著熊館裡暖烘烘的臭味,能夠看到對面有座淺黃色的巨大城堡,爸爸媽媽告訴我:它是莫斯科餐廳。雖然那時我不知道它的故事,卻本能地感到它很特殊。明明門口人來人往,卻依然顯得寧靜,甚至肅穆;看著它會心生畏懼,但又會覺得好奇。有些東西就是有這樣的魅力,它立在那裡、不聲不響,但自有一股子氣勢,即使是小孩子也知道它不一般。
莫斯科餐廳,建於20世紀50年代中蘇「蜜月期」,屬於北京地標性的餐廳,老北京人喜歡叫它「老莫」。
在那個年代,整座北京城只有寥寥幾座稍有規模的百貨商場,連三層樓房都是稀罕物。消息閉塞,人們僅能從報紙和廣播里知道一點點蘇聯老大哥的事迹,西方世界極度遙遠,可望而不可即。當時,從靠近西單大街的一個衚衕口出來,有家賣飲料的小鋪,四十多歲的奶奶曾經帶著還在上小學的伯伯和爸爸在那裡點過牛奶、可可和紅茶;就這點事,還被周圍人當作逸事,口口相傳了許多許多年,「這老太太,真是個奇人!」
去年火了一把的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稱:那時候莫斯科餐廳門口站著的不是門童而是國務院派來的武警;一般人不能進,只有國家領導人、高級外賓和高幹子弟才可以憑著特殊票券入場。但是在爸爸的印象里,20世紀50年代的「老莫」一般人是可以進去的,尤其是「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大家實在是吃不飽,周圍也有鄰居把心一橫全家人去「老莫」改善伙食的。只不過「老莫」門口衣著華貴的門童、餐廳里昂貴的菜肴令人望而卻步,所以通常是一些有身份的人,或者有特別愛好的人才「敢」往裡進。或許紀錄片里講的和爸爸所說的是一個大時代之內的兩個小階段?這裡還有待證實。
不管怎麼說,在那個匱乏與閉塞的世界裡,「老莫」是窺向異國文化的小窗口——金光閃閃,香氣繚繞。
我小的時候,莫斯科餐廳早已經歷了「文革」的西餐改中餐、後來的停業與1984年的重新營業,紅色貴族的光環正漸漸消失。不過當時的北京,尚未迎來西餐廳遍地開花的輝煌年代,西餐依然是鳳毛麟角;而「老莫」又絕對霸佔著西餐廳的三個「最」:最老牌、最正統、最高檔。更何況它作為曾經的紅色聖地,承載了整整一代人的精神嚮往與夢的延續。所以「老莫」作為西餐廳龍頭老大的地位,是不可撼動的。
那時候「老莫」很昂貴,全家人吃頓「老莫」,大概要一個小幹部半個多月的工資。按常規來看,生在經濟適用家庭的大萌子,童年時代應該是沒有機會光臨莫斯科餐廳的。但凡事都有奇蹟,真的,就是奇蹟,發生在我7歲的時候,讓我狠狠地吃了一大頓「老莫」。這是一個屬於我和爸爸的故事,哦對了,還有瑩瑩。
那是剛滿7歲的夏季,那天一定看上去很晴朗,就像小時候作文里常寫的那樣,「天空瓦藍瓦藍的,飄著朵朵白雲」。爸爸帶我和瑩瑩去動物園玩,卻沒有帶傘。
在北京這樣標準的季風性城市裡,夏天出門不帶傘是不對的。看吧,我們正擠在人堆里興高采烈地看黑熊的時候,雨毫無徵兆地下起來了。這場雨不大不小的,卻一直不停。熊館附近沒什麼躲雨的地方,離公園門口又遠,所以剛開始爸爸帶著我們到幾棵樹下躲。後來我和瑩瑩的小衣小裙被淋濕了,開始「唏呀哈呀」縮脖打抖起來,爸爸很著急,化身為黑熊,拱起寬闊的後背,試圖把我們倆護在身子底下。可惜一熊護不了倆崽兒,伴隨著嗖嗖的小風,我們倆抖得越來越厲害。望著柵欄對面的莫斯科餐廳,爸爸忍不住喊道:「要是能帶你們進去躲一會兒就好了!」
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一個躲在大厚黑雨衣下面的神秘人匆匆走到柵欄旁邊,突然掏出一大串鑰匙,在周圍遊客們興奮的尖叫聲中,一擰一轉——柵欄中開出一道小門來!原來是好心的公園管理員!顧不上多說,爸爸一手拉著我們一個,三步兩步跨過一層層寬而淺的台階,向那個神秘的城堡跑去。
跟門口那些穿制服的一本正經的門童叔叔打過招呼,穿過一道厚重的木門,我們進到了傳說中的「莫斯科餐廳」內部。隨著一股徐徐包圍過來的暖空氣,我和瑩瑩忘記了拭頭髮上的雨水,獃獃地定在了原地。我們進到了一個碩大無朋的宮殿,這裡的一切都遠比外面的東西大得多:奇特的圓弧形天花板,高得彷彿遠在天際;窗戶比尋常屋子的一面牆還要大,遠遠看去,窗沿兒宛如一艘漆黑的小舟;巨大的吊燈在遙遠的穹頂散出銅黃色的光暈;或許是因為雨天,室內光線有些昏暗,牆壁上的油畫鋪天蓋地,既莊嚴又壓抑;木頭椅子有著高高的椅背,我想我站在椅子上也看不到另外一桌;大勺子沉甸甸的,拿在手裡頗為吃力。
對於小孩兒來說,特殊和新奇就等於好玩兒。在最初的震撼之後,我和瑩瑩很快開始興奮起來。當時不是飯點兒,餐廳里人不多,更顯得空曠。爸爸帶我們找地兒坐下,我們倆嘰嘰喳喳地研究起奶黃色的桌布、水晶高腳杯、雕花大柱子和鍍金大吊燈。服務員穿得像動畫片兒里古代的外國姑娘,儀態萬千地立在桌邊,爸爸略有些拘謹地翻看著菜譜。
沒過一會兒,爸爸點好菜,美麗的服務員阿姨拿著菜譜走了。我一邊和瑩瑩尖聲聊著天兒,一邊緊緊盯著來往的男服務員手裡的盤子。很快,我在匆忙走過的一個叔叔的大盤子里看見了驚喜——一大份裝在水晶盤子里的冰激凌!這冰激凌呈柔和的奶油白色,看上去有饅頭大,最關鍵的是——上面有一顆鮮紅欲滴的紅櫻桃!我頓時激動得不得了,纏著爸爸問:「爸爸,你點那個冰激凌了嗎?可以點嗎?」
爸爸扭頭看向那份冰激凌,有一剎那的猶豫,我的心懸起來,趕緊對爸爸講:「我都想吃好多年了。」其實我也不算瞎說,從4歲第一次見到櫻桃罐頭開始,我就愛上這紅艷艷的小圓果果了,但爸媽一直不肯買它,說太貴。沒想到能在這裡跟它邂逅,而且還是跟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冰激凌組合在一起!爸爸會不會還是嫌貴呢?正在我不安的時候,爸爸已經叫來了服務員,笑眯眯地給我和瑩瑩一人要了一份櫻桃冰激凌。我和瑩瑩亢奮得手舞足蹈,小胖胳膊和小瘦胳膊揮來揮去,連聲喊著:「爸爸真好!」「叔叔真好!」周圍桌有人好奇地探頭來看,爸爸全然不在意,呵呵笑起來。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了:大列巴很難吃,雞蛋沙拉和媽媽做的味道差不多,紅菜湯和罐燜牛肉真香!烤雜拌第一口吃味道怪兮兮的,第二口就非常美味了,但沒等吃飽就糊得慌,吃不下了……啊,還有我們的冰激凌!冰激凌像雪那麼白,紅櫻桃像鮮血那麼紅,美得我和瑩瑩都捨不得吃,單獨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看了又看。爸爸一點兒也沒給我們普及他稔熟於心的吃西餐的「6個M」,任憑我們快樂地奮鬥著,一會兒勺子掉在地上,一會兒叉子磕在盤邊兒上,兩張臉蛋兒沾滿了奶油。
隨著那顆朝思暮想了「許多年」的紅櫻桃被我一口吃到嘴裡,這次盛宴的高峰也過去了,嚼著香甜的櫻桃,我心裡一邊想著,啊,原來櫻桃是這個味道,一邊有點兒悵然若失起來。爸爸微笑著望著我們,眼神像是欣賞,又像是欣慰。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著我輕輕地笑起來,就像是明白我在想什麼似的。
巨大的窗子外面,細密的雨絲下了很久,悠揚的歌聲帶著些許迴音,繚繞在高高的穹頂下。爸爸的笑容就像冒著泡的罐燜牛肉一樣,又醇厚又溫暖。
在他的笑容背後,是不是有著昔日激情歲月燃燒後的餘溫?是不是有一位姑娘的倩影,她是不是有著和媽媽一樣靈動而善良的大眼睛?7歲的大萌子,腦子裡還沒有這些東西。我就只記住了那一天,爸爸攜著我和瑩瑩的手,從令人發抖的冷雨中,走進那個神秘、巨大的城堡里,然後在融融的暖意中,吃了一頓既好吃又稀奇古怪的飯,我還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顆紅櫻桃。漫長的細雨之後,是一路淺金色的陽光,爸爸帶著哈欠連連卻依然不停說笑的我倆,離開了那座圓夢之城,頭頂彩虹走回家。
那天的後續故事:姥爺聽我和瑩瑩興高采烈地彙報了這次莫斯科餐廳之旅,一開始還挺高興,後來從媽媽那兒套出爸爸這頓飯花了六十多元,半天沒吭聲,只是不停搖頭,最後說了一句「怎麼能這麼慣孩子呢,真是敗家子兒」。這是姥爺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批評爸爸,爸爸只好尷尬地傻笑。不過我清楚地知道,爸爸心裡一點兒也不以為意。多少年來,提起這件事,他的快慰之情總是溢於言表:「怎麼樣,閨女,印象深吧?老爸還帶咱們小狗子和瑩瑩去過一次『老莫』呢!」我比他還興奮「那當然啦!要不是那次,我現在還沒去過『老莫』呢。絕對是絕版記憶啊,爸爸,太珍貴了!」
真的是絕版記憶。如今的莫斯科餐廳,早已被捲入經濟浪潮中,舊貌換新顏,而動物園的大門修了又修,附近則成了四通八達的交通樞紐,它和「老莫」之間的那條柵欄也變成了厚厚的高牆;下雨的時候,再也不會有好心的公園管理員去為遊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