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歲 樓下芳鄰高奶奶

我們搬到蘇州街的新家之後,樓下的鄰居是宋爺爺和高奶奶。因為一點兒有趣的機緣,我家和他們熟識了。事情是這樣的——

爸爸愛乾淨,特別重視公共環境,用當時的話說是「五講四美」的好青年;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有潔癖+有公益心。搬過來之後,他每個周末都會換上雪白的跨欄背心和深藍色的工人服,提起水桶,拿著抹布、掃帚和簸箕,去掃樓道、擦樓梯扶手。我和媽媽有時候也會跟過去幫忙。

有一天,爸爸掃到二樓,卻發現樓下那對老夫婦正在門外相互埋怨,一臉著急的樣子。爸爸急忙過去打招呼,問他倆怎麼了。兩人一看來了個小夥子,忙拉著爸爸傾訴起來。原來這對爺爺奶奶搬過來也沒多久,從年輕時起一直住四合院,最近搬到樓房裡來,生活上非常不適應。他們幾十年來出門從不帶鑰匙,就在剛才,兩人又沒帶鑰匙就下樓遛彎兒,沒想到一回來,發現樓道里的穿堂風已經把門鎖給撞上了,進不了家啦,難怪老兩口急得團團轉呢。爸爸安慰了他們,查看了一下四周的環境。接著,爸爸從樓梯拐角處距地面一人高的小窗鑽出去,沿著二樓外沿的公共露台走到老兩口家的窗戶外面,再想辦法打開窗,進到屋裡,然後把他倆放了進去。老兩口高興壞了,不斷地向爸爸道謝,爸爸也很愉快,跟他們道別後,心滿意足地出去接著掃起樓道來。

沒想到不到一個月,歷史又小規模重演了一次。爸爸打掃樓道時,第二次遇到這對爺爺奶奶被關在了家外面,依然是因為風撞上門。這次爸爸簡單地問了他們幾句,就按上次的方法輕車熟路地幫他們進屋開了鎖(那時人與人,民風淳樸。這事要擱在現在,爸爸的行為說不定要吃官司呢——怎敢私入他人住宅)。從此以後,我們兩家逐漸熟稔起來。

我們住的樓,是某部(現在已經改成某協會了)的周轉樓,所以鄰居們大多是這個部的職工。爸爸和媽媽很快知道,老爺爺姓宋,將近70歲了,之前是這個部的副局級幹部,曾當過軍代表;而那位奶奶姓高,50多歲,一直是廠子里的積極職工,老兩口當時剛退休,老房已經拆了,為了等待新房,暫時搬到這裡住。

高奶奶是位熱心腸的漂亮奶奶,人很正派,鄰里之間誰有困難她都風風火火地過去幫忙,絕對有優秀居委會幹部的風範。正是她看見玉娥在樓道里打我,趕緊告訴了爸爸媽媽,才把我救離苦海。她的優點,還不只是熱心正直,沒過多久,爸爸意外地發現,雖然宋爺爺是個典型的「大老粗」——憨厚、實在、對動腦子毫無興趣,但高奶奶卻頗有文學素養,而且信息儲存量很大,什麼文學意識流、朦朧詩、第三次浪潮,她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後來爸爸才知道,其實高奶奶沒受過正規教育,但她特別喜歡學習,人又聰明,和爸爸聊的那些知識,都是她從電視、報紙上看來的。我的文學青年爸爸,向來傾慕聰慧風雅的美女,他和老牌文學愛好者高奶奶越聊越投緣。爸爸跟高奶奶的兒子同歲,溫文爾雅,開朗熱心,還時常給老兩口幫個忙;高奶奶跟他格外聊得來,她非常欣賞爸爸。這一老一少相見恨晚,成了忘年交。「有事找正謙」成了高奶奶聞名全樓的口頭禪。

在我的記憶里,高奶奶膚色白白的,長著端正的小長臉,特別和氣,一見到我就眉開眼笑的,還老給我塞吃的,我們像親戚一樣頻繁地走動串門。有一次,她興高采烈地跑進我家,不由分說放下一大袋大白兔奶糖。昂貴的禮物讓爸爸媽媽又驚喜又不好意思,但高奶奶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是別人送的,叫爸爸媽媽一定要收下。

她的孫子小鵬比我小半歲,我經常跑去找他玩兒。小鵬的爸爸,也就是宋叔叔,長得很強壯、很帥,是個像石頭一樣沉默的叔叔,卻有著讓孩子很容易信任的氣質。小鵬有滿滿一盒彩色粉筆,我們時常趴在打磨得亮晶晶的淺灰色水泥地上畫畫兒。我愛畫馬丁叔叔,而小鵬最愛畫樓房。他經常指著自己歪歪扭扭的大作說,他們家很快就會搬走了,會搬到高高的新樓里去。他指著窗外大片罩著綠紗網的施工樓說:「比它們都要高!」

理想總是比現實豐滿,即使那並不是貪心的理想。因為現實中的天災人禍防不勝防,我們總是很難預測出未來有什麼災難發生——當時我和小鵬不會懂這些。

一兩個月之後,不幸發生在了宋叔叔身上。宋叔叔是個工人,那天他正在車間工作,不知為何工廠里一輛天車鉤子上的掛件沒掛好,竟然掉了下來,當場砸中了他。人救過來了,但被砸斷了腿。這條腿也帶走了宋叔叔心裡的那股子精氣神兒,從此以後,強壯的宋叔叔變得鬱鬱寡歡,再沒振作起來。

玲瓏心肝兒的高奶奶,原本敏感要強,此時眼看著心愛的兒子變成了殘疾人,又頹廢了,一顆慈母心十分痛苦,卻束手無策。禍不單行,宋爺爺和高奶奶的新房子不知道為什麼也不順利,原本以為在周轉房裡頂多住半年就會分到新房,結果新房遙遙無期,一輩子住慣了寬敞四合院的高奶奶,只得跟一大家子人年復一年地在擁擠的房子里住下去。抑鬱的氣氛下,高奶奶忍不住不停地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她的女兒早年去外省插隊,始終無法調回城裡,對不起閨女啊……大兒子殘廢了沒關係,但他為什麼就不能振作起來呢……

一件件的煩心事,讓原本充滿希望的小家,陷入了長久的焦慮與失望之中。高奶奶當時雖然表面上強撐著,其實心已經被沮喪填得滿滿的。據爸爸後來猜測,她應該就是患了現在所說的抑鬱症,可惜那時候人們對這種病症毫無認知,也沒辦法化解。爸爸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聊天時盡量開導她,做出信心十足的樣子,向她保證這些事很快就會過去。

爸爸的安慰解決不了問題,終於有一天,高奶奶病倒了。之後她一直拒絕治療——不肯吃藥,不肯住院。一天天熬著,直到生命之火熄滅。她去世的時候還不到60歲。

宋叔叔他們在家裡辦了個小型的追悼會,請爸爸去,爸爸進門,看見昔日里最欣賞他的老友正在黑白照片里微笑著,安靜又慈祥,頓時難以控制地流下眼淚。「有事找正謙」,喜歡這樣說的高奶奶,已經不在了。

宋爺爺在高奶奶去世後變得暴躁而古怪,還曾經因為樓上裝修太吵砸過我們家的門,發現是誤會後才訥訥地道著歉離開。不到半年,他也走了。

之後宋叔叔夫妻倆就帶著小鵬搬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而他們住的那套房子因為不到三年的時間裡接連去世了兩個人,也空置了好幾年都沒人願意住。

我們搬家後的第一家好朋友,就這樣黯然離去了。不知道現在宋叔叔和小鵬他們怎麼樣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應該生活得很好吧。我有時候想起宋爺爺和高奶奶來,總會覺得有點兒意難平。其實高奶奶活到今天的話也不過八十多歲而已。如果當年他們的房子順利地分下來,她會不會至今健在呢?她和爸爸會不會偶爾通個電話,交流一下對《百家講壇》的看法呢?可惜這些都只能是美好的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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