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記事時起,我就對畫畫兒有興趣。每看完一個動畫片,每聽完一個故事,甚至看見木頭桌子上的一條花紋、天花板上一塊脫落的牆皮,我腦子裡都會很快湧現出像肥皂泡一樣的一堆堆有趣情景,需要我儘快把它們畫出來。不過興趣不等於天賦,我畫起畫兒來,也像肥皂泡往外冒一樣,亂糟糟的,除了我自己誰也看不懂。
爸爸媽媽覺得這很正常啊,小孩子不就是這樣嘛。那幾年他們真的非常忙,工作、解決戶口、找房子、找幼兒園、請小阿姨、參加自考……像陀螺一樣團團轉著,在他們看來,我粉粉胖胖、愛玩愛笑的,就挺好。
而我自己,在那一次老師組織大家畫畫兒之前,從來沒意識到自己畫得很差。
那天下午,老師給每人發了一張紙,說是隨便畫什麼都行。我可開心了,在前面的小朋友傳紙的時候,完整的故事已經湧進我的腦海:一個恩愛的三口之家在小木屋裡過著幸福的生活,但有一天,來了一個大壞蛋,抓走了美麗的媽媽,她身上長長的彩帶在空中飄揚。神勇的爸爸把女兒藏在一個大筐里,騰雲駕霧追上壞蛋,一棒打走,帶回妻子……
紙發到我手裡,我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支筆,也沒注意是什麼顏色,開始「噌噌噌」畫起來。一筆下去,偌大的圓腦袋佔了半張紙;幾筆下去,畫紙就滿了……激動勁兒下去了,我環顧四周,發現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唰唰唰」的下筆聲,小朋友們都還沒畫完呢。接著我發現,每個人好像都在來回換著不同顏色的筆。我重新審視自己的畫:橘黃色的爸爸,橘黃色的媽媽,橘黃色的房子,橘黃色的壞蛋,橘黃色的祥雲和彩帶。咳,好像,不是很漂亮……
我無聊地探過頭去看旁邊的同學王星的作品,王星已經畫了一隻精美的熊貓,還正在聚精會神地畫長頸鹿。我想幫她做點兒什麼,好不容易發現她的熊貓是獨眼的,就拿起黑色的畫筆,在它的臉蛋上加了一隻眼睛。王星急了,嗔怪起來:「哎呀你真傻!這是側臉,只能有一隻眼睛的!被你弄壞了!」我呆住了,灰溜溜地縮在椅子上不敢動。王星嘆了一口氣,把我畫的眼睛和熊貓原來的眼睛連成一個橢圓形的眼眶,然後又加上眼珠,教訓我說:「你看,這樣就行了嘛。知道了嗎?以後不可以再瞎畫啦。」我又崇拜又羞愧,趕緊點點頭。
終於,所有小朋友都畫完了。老師把大家的畫全都掛到牆上,我發現其他同學畫的都非常好看。有小花、小草、小樹,還有漂亮的小人兒。其中王星的「動物園」最精彩,有好多小動物,五顏六色的,有意思極了。老師笑彎了眼睛,誇了又誇。而我的畫呢……掛在滿牆的傑作之間,就像一堆剝得碎碎的橘子皮隨手拋在廢紙上,無比刺眼,是世界上最難看的一幅。第一次,我從心底覺得沮喪起來。我好像從來沒去考慮過,自己比所有小朋友畫得都差。
那時候,我在班裡有一個響亮的外號——大傻子。因為我好像什麼都做不好,剪紙、拼積木、吹口琴、跳舞……樣樣兒吊車尾。其實我算算術和講故事都很厲害的,還不怕打針,但我對這個外號沒什麼意見,別的孩子叫,我就應著,所以就叫開了。
——大傻子!大傻子趙萌萌!
——哎,幹嗎呀?
大傻子趙萌萌,從來沒在意過自己是萬年倒數第一,為什麼只有這次,沒畫好小人兒,會這麼難過呢?當你喜歡一件事的時候,你就會去重視它、希望自己能表現好——這個道理,當時我並不明白。
老師開始帶著大家給每一幅畫打分。我特別幸運,不知道為什麼,平時經常批評我的女老師,那天對我的畫似乎很中意。輪到給我的畫兒打分的時候,全班一片起鬨的噓聲,淘氣包小可還大喊:「大鴨蛋!給她大鴨蛋!」我像接受審判的犯人一樣,悲壯地坐在小椅子上,等著可怕的分數降臨。沒想到老師卻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等大家停下來之後,大聲說:「這幅畫有那麼差嗎?我怎麼不覺得。有哪個同學喜歡它?舉起手來!」王星猶豫了一下,舉了手,老師也把手舉起來,用悠閑的口氣對小可說:「你少嘲笑人家,看看,趙萌萌的畫兒有兩個人喜歡呢。」然後,在畫兒的右下角打了一個大大的4分。哇——天空忽然變得明亮了,好高興。
那個周末爸爸媽媽來接我的時候,老師拉住他們,交頭接耳地低聲聊了一會兒。我知道他們在討論我,因為他們一邊說,一邊不時笑著向我看一眼。我很好奇,回家的時候問爸爸媽媽,他們只說老師誇我表現不錯。我就相信了,但心裡隱約有點兒懷疑,我總覺得他們聊天的內容也許跟我昨天的畫兒有關係。
當天下午,爸爸出了一趟門。等他回來的時候,笑眯眯地遞給我一本又大又漂亮的書。透過薄薄的淡綠的草紙,能看到書皮上印著好多小娃娃、小動物——爸爸去給我買新書了!我以為是圖畫故事,高高興興地接過來,打開一看,咦,原來不是故事書,而是一冊很大很大的拓畫本——本子里的圖畫,從簡單慢慢變得難起來:第一頁是很多直的、彎的線條;第二頁是蝸牛;後來漸漸出現了奔跑中的孩子……最後一頁上面畫著一隻大老虎和一頭大獅子,是寫實型的,看起來真威風。不過我這會兒卻不像剛接到禮物那麼高興了——我覺得這些畫太難了,尤其是最後一頁的老虎,那麼多的線條,那麼複雜,我怎麼可能描畫得出來啊。我抱著大大的本子,傻笑著不說話。不知道爸爸看出我的想法沒有,反正他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跟我說:「哎,咱們從今天開始,慢慢地練習,你會越畫越好的,等一整本都描下來了,你就不覺得那個老虎難啦。」
後來只要是周末我住在家裡,爸爸真的每天下午都會陪著我在那兩個拓畫本上,細細地描啊、畫啊。我覺得描拓畫本不如自己胡亂地畫小人兒好玩兒,但是有爸爸陪我,我們有說有笑地畫畫兒,就比一個人畫小人兒更開心啦。漸漸地,本子上那些蝸牛、山茶花、孩子都變得簡單起來,即使不照著本子描,我也能自己畫了。終於有一天,大老虎和大獅子真的被我畫出來啦!我和爸爸都高興壞了,爸爸捧著畫兒給媽媽炫耀,媽媽說可以把那幅畫取出來掛在牆上,但是我捨不得把它從本子上撕下來,所以最後就算了。
從那以後,除了算算術和講故事,我畫畫兒也變得不錯了。「大傻子」這個外號倒是沒有因此而改變,不過我根本就沒當回事兒,因為只要能畫出漂亮的畫兒來就可以啦。謝謝老師,謝謝媽媽,謝謝爸爸——悄悄告訴你們,等我將來長大了,要當一個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