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和婷婷蜜月旅行的第一站來了雲南大理。
這很讓人頭大,大家做朋友能不能不要做得這麼實誠,怎麼還真來了?
我在香港時只不過隨口一說……
當時我所謂的希望回頭在雲南招待他們請他們吃好的玩兒好的,只不過是為了表達當時心裡對他們的喜愛和認可好嗎好的!
只是當時的好嗎!
來就來吧,還帶了一對伴郎伴娘,加起來有120多歲的那種。
那老伴郎一見面就握住我的手,微微鞠躬,禮貌地說:淚吼……
我趕緊手上使勁用力搖晃他說:梁叔好梁叔好,歡迎您也來玩兒,您這麼有空哇,您出這麼遠的門家裡的牛有人照料嗎……
他明顯沒聽懂我在說什麼,客客氣氣地回答說不累不累,不餓不餓,不著急吃飯。
老伴娘在婚禮上也見過,就坐在我隔壁那一桌,雪白的頭巾雪白的頭髮,是個不怒而威的老嬤嬤。婷婷把那嬤嬤喊作校長,說她曾是港澳地區最年輕的中學校長,香港嘉諾撒聖心中學,從30歲當到60歲退休,桃李遍香江。
身為曾經的學渣,我聽完校長兩個字後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裡的煙頭迅速捻滅了。後來琢磨了一下,好像怕得挺沒道理,她又不教我,又不可能開除我,我都已經中學畢業20多年了的說……
但我迅速把第二根點燃的煙也捻滅了,原因是校長奶奶和藹地瞥了一眼我手中的煙,也不知是怎麼搞的,一眼就把我看涼涼。
婷婷悄悄告訴我,大可不必這麼害怕嬤嬤,她是個好人來著,之前那個公益組織就是嬤嬤發起的。除了針對特困生的助學,很多年來嬤嬤還組織了大量的緊急援助、安裝假肢、心臟病救治、兩地青少年文化交流等等活動,諸般功德。
婷婷說,在她心裡,嬤嬤和梁叔一樣可愛,以及可敬。
我聞此語,肅然起敬,可愛是真沒看出來,但著實是個牛掰的老太太,真菩薩。
不過,人家老太太可敬得有理有據,至於梁叔嘛,養牛很可敬?
……難道說梁叔他救過很多的牛?
給牛安假肢給牛治療心臟病給牛助學?
明顯邏輯不通,其中定有隱情……
我試著和他再度聊聊牛,他把耳朵貼近我的嘴巴認真地聽,不停地點頭,末了笑吟吟地和我說了一堆飽含深情的話語,我動用了我所有的想像力,隱約聽懂他是在熱情地邀請我去非洲。
他一個養牛的和非洲有什麼關係?
他怎麼和老潘一樣,一個勁兒地讓我去非洲?
罷了罷了,我想聊牛你和我說非洲,累死我了,咱換個話題行不行,咱倆光互相看著笑行不行。來來來我敬你一杯酒,哦,你不喝酒光喝可樂,你說你一個老頭子咋這麼喜歡喝可樂……
那時環洱海的大拆遷尚未拉開序幕,海邊的鐵絲網也尚未架設阻隔,我帶他們去馬久邑看西伯利亞紅嘴鷗,帶他們去葉榆路吃菌菇火鍋,去玉洱路吃孔雀宴,午夜時又帶他們回到人民路中段,坐進大冰的小屋大理分舵的小黑屋。
小屋大理分舵的小黑屋又叫樹洞屋,是一方很神秘的存在,藏在裡屋的裡屋。
若干年來這裡收藏了無數的傾訴,是一個替無數人保存著秘密的樹洞。
任你是誰,只要承諾保密、願意傾聽,都可以在裡面坐上一宿。
任你有過怎樣的前塵過往、傷心往事、難言之隱,都可以在裡面自由地傾訴。
想發言了,舉手就行,你傾訴時不會有人打斷,說多久都行,你可以要求關燈,玻璃屋頂外是閃爍的星空,流多少眼淚都不會有人遞給你紙巾,再泣不成聲也不會有人給予你任何意見或安慰……這裡什麼都沒有,唯有一群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安靜地抱團取暖,認真地傾訴和傾聽。
傾聽就是最大的意義,傾訴就是最好的釋放,把那些過往丟進這間小小的樹洞屋吧,輕裝上路,繼續你或晦澀或艱難的人生。
每一段傾訴後都會有值日的歌手給你唱一首歌,專門送給你的,有時是原創有時是即興,吉他聲淡淡縈繞,權當是一隻隔空伸出的手,輕輕摸摸你的頭。
入此門來,眾生平等,有時候發言者想分享一些特殊的經歷、高興的事情,我們也表示歡迎。比如有個體重200多斤的胖子叭叭叭了一個多小時的電影夢,影服道效化巨細靡遺,怎麼建組、怎麼改劇本、如何分鏡頭……
我坐在小馬紮上搖搖欲墜地睡了一覺醒過來,他依舊嘴皮子翻飛嗖嗖的吐沫星。
他說:……如果你真的熱愛拍電影,心裡就一定不要放下牽掛,要多經歷多記錄,等待時機的到來。每一部電影都是導演的內心映射,無論拍攝什麼電影類型,前提是導演要對電影心懷敬畏之心,影像不會說假話,通過電影直接可以看到你的誠意。
……這種被卡司綁架、被資本綁架、被IP綁架的現狀不會持續太久,一定會被改變的。
……關於拍電影,如果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歡迎來找我,我們可以一起聊聊,也許能幫上你點什麼。
其實說話是要看場合的,不能硬給,你之蜜糖,彼之蝦醬。
滿屋子的人瞌睡了一片,都很禮貌,沒人喊停,他老婆也沒有他證婚人也沒有。
真是難為了我那敬愛的梁叔了,筆直地坐著一臉認真地聽,修養之好,簡直感人,這連猜帶蒙的一個多小時,也不知他能聽明白多少,設身處地地想想,好比是遮上字幕讓我去看粵語電影……
出於對梁叔的悲憫,以及為了照顧其他的發言者的發言權,我禮貌地撲上去熱情地捂住老潘的嘴,告訴他只要他現在答應我不再繼續BB了,我就答應他一定會去探班,給他這個當導演的送雞腿吃去。
他立馬閉嘴了,開始咽吐沫,說得是德克士的手槍腿兒才行。
話說,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我的朋友老潘為了籌備他的電影處女作,已經掏空了家底兒,也不知道對於他的這種敗家行為,他的老婆婷婷舉雙手贊同。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兒,婷婷後來陪著老潘奮戰在納木錯外景地,人中上掛著兩滴清鼻涕,喝河水住帳篷,好好一個細嫩白凈的姑娘被折騰得脫了皮兒,生生曬出了滄桑無比的高原紅,咋看咋不像是香港來的,完全就是香格里拉來的……
那些都是後話了,在小屋大理分舵樹洞屋裡的那個晚上,婷婷一直捧著腮幫子聽老潘講啊講。
星光從玻璃屋頂灑下來,恰好落在她的那個角落,她出神兒地聽著,滿臉瑩瑩的光。
其實老潘講得那麼帶勁,很大的原因是有她在耐心地聽。
其實對男人這種生物而言,來自愛人的小小崇拜仰望,是最好的飼料,或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