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再坐上那輛勞斯萊斯。
一來,前排那個跟車伴娘說遠來是客,很客氣地要把位置讓給我坐,跟車伴娘就是考我唐宋八大渣的那個伴娘。不知何故,她表情耐人尋味,略帶一種做賊心虛的親切,令人不由得遲疑卻步,躊躇疑惑。
二來,後排的新娘婷婷很友好地說久仰,說早就熟知我了,十分感謝我的到來,這不禁令人想起她曾頂著風雪去給我撿牛糞……
此番情誼,讓我如何好意思再去蹭她的專車。
三來,新郎老潘說沒事沒事咱們三個後排擠擠就行,他說他和婷婷從來就不介意任何電燈泡。
他的肚臍眼在看著我,透過那個沒有扣子的襯衫角落,目光深邃而真摯,就那麼悄悄地看著我……身為一個真正的朋友,我伸手幫他掖了掖衣襟,最後看了一眼那輛勞斯萊斯,毅然轉身去打車。
剛進宴會廳就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我好生詫異:女賊姐姐你也來了?從大理來的?
環視周遭,哎喲來的熟人還不少,不是沒正式發請柬嗎?都自覺跑來捧老潘的場?
女賊促狹,她刺激我道:聽說婚禮司儀不是你,弟弟,你丫整得這麼油頭粉面做什麼?
彼有戳心劍,我有打臉刀,還沒等我和女賊好好嘮嘮她那家《雜字》書店近來的生意有多清淡,老潘蹦出來,摟著我脖子拖著我跑,把我摁到了一張大桌子旁。
他說:梁叔,這就是那個大冰。
那叔笑眯眯地看著我,放下手中的可樂,認真握住我的手,說:淚吼……
梁叔據說年庚五十六,看起來卻比老潘少相,三件套的老款西裝穿得規規矩矩,文質彬彬的眼鏡架在文質彬彬的臉上。我記得老潘先前說過梁叔是種大米的,也養牛,看起來真不像。他乍一看像個老師,再一看像個牧師,總之一張20世紀90年代老港片里的好人臉,典型正面角色的臉龐。
西服款式雖已過時20年,但人家一個養牛的農民大叔能把自己收拾得這麼乾淨體面,身上一點牛味都沒有,還專門找了副眼鏡戴上,可見對這場婚禮之重視,禮數很到位了。
老潘介紹完就跑了,跑去和他的新娘手拉手迎賓去了,扔下我和梁叔坐在一起客氣地笑。此叔不是個健談的叔,除了點頭就是笑,恰好我生平亦不擅長寒暄話,於是跟著笑。
老潘曾誇梁叔是個有趣的人,可面前這個叔只會笑,我猜老潘對有趣二字是不是有什麼誤解。總笑不是個事兒,臉酸,笑到第2分鐘時我決定和梁叔尬聊。
跟養牛的當然要聊牛,可我和牛委實不熟,關於這種生物,我最熟悉的是蘭州牛肉麵,辣子多些面多些,蒜苗子多些肉多些……他很耐心地聽,不時地認真點頭微笑。
5分鐘後我才發現基本是白講了。
會的粵語詞全用上了,但這位大叔並不能完全聽懂我,點的那些頭大多不過是客氣罷了。人家講禮數,聽不懂的地方也不打斷我,只是用力地、努力地去猜測。
真是難為了這個淳樸的香港農民大叔了,他一定以為我是餓得不行不行的了,不然不會真摯地安撫我說:一會兒就開飯了……
不招人煩是美德,趁更大的誤會尚未發端,我閉了嘴不再聊牛,也沒再節外生枝去聊種大米什麼的,倆人繼續點頭微笑,喝可樂喝可樂,呵呵呵呵。
……幾個月後的某個下午,我回想起在香港時的那一幕,後悔了半天。彌勒真彌勒,世人常不識,若當時先知先覺,是該和他好好聊聊大米的,還有牛。
婚宴規模不大,也就七八桌,周遭都是廣東話,嘁嘁喳喳,普通話也是有的。有兩個姑娘圍著新娘在蹦躂,臉紅紅的,眼睛也是紅紅的。我背著手溜達過去看光景,聽見她們一口一個老師地喊婷婷,一左一右抱著她的胳膊使勁晃蕩,大有給她拽脫臼的趨勢。
一旁的老潘介紹說,婷婷曾從事過很久的助學工作,這兩個是她曾經幫扶過的學生,都已大學畢業找到了不錯的工作,聽聞老師結婚,結伴專程從廣州趕來。
光知道她在非洲當義工,沒想到她和老潘蠻像,都有過相似的支教經歷,相同的功德福報。
我細細地打量這個新娘,簡潔的禮服簡單的妝容,溫溫柔柔的眉梢眼角。
被學生簇擁著的她有一種禮貌的喜悅,眼底深處卻有一泓湖水,淡淡的,沒什麼波瀾,微微的漣漪映著那兩個姑娘高興的模樣。
有那麼一會兒的時間,我們目光對視了一下……
她把目光輕輕躲閃開時,我知道她明白了我發現了她另外的那個模樣。
沒事兒的姑娘,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我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會煞風景的。
……
規模再小也是場婚禮,來賓再少也是好一番嘈雜熙攘。
午時三刻,眾人歸位,音樂奏響,儀式開場,當場我就明白了一些事,比如——一個小時前那個跟車伴娘為何會對我有種做賊心虛的親切。
搶了我飯碗的就是她,婚禮司儀就是這個叫愛瑪的伴娘。
好好一個姑娘,起了個電動車的名字!光從這點來看這人就不正常!
這個電動車姑娘聽說是婷婷十幾年的閨密,電視記者出身,口才很好。
確實很好,好到需要另外找個人上台當她的翻譯,說是為了照顧聽不懂廣東話的來賓,特意安排一個普通話男搭檔。
我算是開了眼了,主持婚禮還帶翻譯的?還雙語?還男女混合雙打?
那男的我認識,叫小宋,宋奕昌,他上台時路過我身旁,還衝我齜了齜牙彎了彎腰。八路你不當非要去當翻譯官,要不是看在你是老潘書店義工小兄弟的分兒上,信不信果斷絆你一跤。
婚禮進行到第二個環節時,我後悔沒有真的絆他一跤,連同那個愛瑪一起絆。
婚禮司儀是一項專業性極強的工種,講究節奏拿捏尺度得當,講究一個舌燦蓮花句句吉祥,這倆人倒好,說他們是報幕員都算誇他們——電動車小姐不愧是電視記者出身,口氣語氣基本是在直播案發現場。那個宋翻譯亦不遑多讓,沒一個句子是囫圇的,除了傻笑就是傻笑,知道你替你大哥高興,但能不能先把你的職責履行好!
……罷了罷了,這種水平的司儀,人家新郎新娘都不介意,我又何必瞎操心,我又不是司儀我不生氣,犯不著。
待到新人登場,一顆悶雷炸在我胸腔,牙又開始吱吱疼了。
襯衫到底沒掖好!那隻毛茸茸的肚臍眼清晰可辨,性感而深邃地窺視著所有來賓、整個現場。更尷尬的是,出於禮貌,台下沒有人站起來示意老潘閉上那邪惡的眼,大家都在假裝沒看見。
證婚人也禮貌地假裝沒看見。
養牛的那個梁叔是證婚人,為了尊重內地來的朋友,他努力說了普通話,這種尊重很令人感動,濃濃的蝦餃味……
其實還不如不說,最終效果是內地人沒聽懂,香港人也沒聽懂。
但他聲情並茂磕磕巴巴的,把自己講得好感動。
我連猜帶蒙,大體揣測出他的中心思想是:
老潘娶了婷婷,他吼開心,老潘就像他個仔一樣,今天給他娶了個好兒媳……
婷婷嫁給老潘,他吼開心,婷婷就是他個女,他的女兒有了個好歸宿,嫁對了人……
我聽得一蒙一蒙的,啥情況?咋聽起來像近親結婚?
老一輩人表達情感的方式真復古,挺嚇人。
話說,婷婷咋就成他女兒了?他們之間有什麼淵源嗎?婷婷幫他放過牛?
唉算了,不管那麼多了,人家老頭講得那麼動情,咱給人家使勁鼓鼓掌再說。
說也好笑,又不是第一次結婚,台上的老潘笨拙緊張得像個機器人兒似的,一直緊攥著婷婷的手,自始至終沒撒開。他應該也是這樣牽著婷婷的手,頂著風雪,在納木錯湖畔給我撿牛糞的吧。好像從剛才接親時開始,他的手就一直牽著她,好像人家是個不會過馬路的小朋友一樣。
可是……
老潘哦老潘,若你真把你的新娘當成一個需要呵護的小朋友,你可知這樣的小朋友,需要額外付出多少心力才能呵護好嗎?
而這種呵護,又豈是尋常意義上的關心或安慰。
世人大都不懂他們。
世人大都不曉得,一味地鼓勵或開導,於他們而言,往往是雪上加霜。
殘酷點講,他們當中許多人終生都難以真正痊癒,除了靠藥物和靠自己,別無所依。
更殘酷的是,當中大部分人並不知該如何去靠自己,也不知該何處去抓住一根浮木,溺水的人一樣,無盡的漆黑里選擇放棄,沉默著絕望著,無聲地沉淪下去。
十幾年主持人的生涯賦予了我一些獨特的職業敏感,觀察人、剖析人是那份工作首要的職業素養。有幾年的時間,出於某種特殊原因,我曾持續關注過那個特殊的群體。接觸過大量個體案例後,熟悉了那些一閃而過的蛛絲馬跡,旁人眼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