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感謝信 二

如果只用一句話形容,他是個有士大夫氣的人,也是個親切的人。

第一次見面時他伸的是雙手,直視著我,禮貌而親切。

我按輩分喊他老師,他說別那麼生分,接下來要並肩作戰了,你喊我聲老大哥就行。

那時他是節目組請來的鎮場大咖主持人,我是個無足輕重的第二現場主持人。

說並肩是他抬舉我,他那時應是多多少少知道一點我的境遇,但語氣輕鬆自然,目光也是平視著的,絲毫不帶高低之分。

那時我對他的了解不深,我把那一絲微微的感動斂起,只道他知世故,只是會做人。

那時我在台里已被排擠到了極為尷尬的位置,從十年的星期六黃金檔節目現場主持人調任外景主持人,又調任第二現場主持人。

每期節目出鏡5分鐘,一度500塊錢月薪。

2011年的500塊錢月薪,12月的濟南,我交不出家中的暖氣費。

其實倒也是好事一樁,從那個冬天起我開始穿秋褲,秋褲是個好東西,夜裡睡覺時腦袋再冷,不會冷到腿。

不可能去借錢的,從沒借過,借了就垮了,會看不起自己,冷點而已,當然能撐下去。

沒有什麼積蓄,也懶得主持商演掙外快唱堂會,體制內的主持人是靠工資吃飯的人……我知道他們想逼我自己走人。

偏不走!如果是我這個首席主持人業務不行能力不夠,500塊錢我認。

如果是換屆洗牌殃及池魚,不見喜於新領導不懂跟風站隊,我憑什麼要當離開這裡的人?

這個台是我家,我在這裡長大,快車道的兄弟姐妹們都還在呢,離家出走只會稱了後娘的心。

只要不奪走我的麥克風,500就500,我倒找給你500都行。

攢足了一口氣,那段時間工作得愈發認真,比早前主持跨年晚會還認真,比當年錄節目累到台上吐血時還要認真。把我貶成個第二現場主持人無所謂,把我的鏡頭大段剪掉無所謂,照樣興高采烈地面對攝像機的方向,照樣背好通篇台本了解好每個嘉賓。

我本就是個發盒飯的小劇務出身,當完了美工當完了攝像當完了普通編導才當上的主持人,哪怕只剩一個鏡頭我也是個主持人。

可是除了你自己,真的沒幾個人再把你當主持人。

曾有人當面問我:你不是負責第二現場嗎?幹嗎那麼在意造型?

明白她的意思,那期節目嘉賓多,兩個化妝間都滿了,化妝師緊張,化妝位也緊張,唯一剩下的那個位置要留給現場主持人,我鏡頭只有幾個,理論上是該長點眼色的。

我說沒事,我可以等著。

那人馬上說好,那你就等一等吧。

還沒等那人完全離開視線,我的胳膊就被一隻大手拽住了。

兄弟,他說,這都幾點了還不化妝,趕緊進去。

我不知道他是否聽到了先前的對話,對那人他一字不評,對我,他沒有一句鼓勵或安慰。

他樂呵呵地把我拽進屋,摁進椅子里——他專屬的那個座,扭頭對化妝師說:先給冰捯飭捯飭。

一切都發生得自自然然的,好像我本來就應該坐那個座位。

吹風機噝噝響,周遭嘈雜的人聲。

我該說點什麼的,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暖風烘烤著頭皮,我故作認真地低著頭,一直一直地看著我的台本。

我不確定他是否聽到了先前的對話,我只記得那天他對我說:

以後咱倆誰先來就誰先化妝,別老互相等著。

從那以後他總會稍微晚到一會兒,每次都是我剛化好妝的時候,掐好了時間一樣,卻又自自然然。

他總會在主現場自自然然地提起我,或隔空對話,或隔空互動。

為此導播不得不把鏡頭也切換給我,那些隔空互動往往發生在重要的串聯處,後期剪輯師無法咔嚓的位置。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有意幫我,一切都太自然太不著痕迹了,論年紀論主持功力他都是前輩,他紅遍全中國時我還是個孩子。

印象里有一期節目嘉賓來自台灣,是膠東人,訪談環節他對人家說:不如用家鄉話來個自我介紹吧,我的搭檔是你老鄉,都是山東煙台的。

他隔空喊我的名字:怎麼樣搭檔,姜老師的口音還正宗嗎?

忘了那時在第二現場的我接的是什麼話,翻的是什麼花了,只記得大家全部哈哈大笑,眼淚都笑了出來。

可我不記得我先前向他提及自己的籍貫。

我也沒想到他竟會用那個詞定義我——搭檔。

當很多人都不再把我當棵蔥的時候,一個前輩大咖認為我是他的搭檔。

他等於給了我一劑強心針,用加粗黑體字告訴我:是的,你是個主持人。

我不確定他是有意或無心。

當了十幾年綜藝節目主持人,我始終沒有學會如何去和名人當朋友。

我沒去謝他,怕他看輕了我以為我是在諂媚,我怕我一旦開口會忍不住向他傾訴自己的遭遇,然後會被他看輕。一定會,我們還沒到那份兒上,我不能借著他給的一點顏色就自認為已經是朋友……

他是老師是名人是前輩,我已經31歲了,應該學會適應低谷應該做個學會閉嘴的大人。

人的記憶真的奇怪,重要的事情最易忘,記住的往往是些不重要的片段和場景。

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時是六月,那期節目收工後我騎著我的小自行車迴文化東路,路過文西一戶侯時我買了胡蘿蔔包子,一邊蹬車輪一邊嚼著。

好幾年過去了,包子的滋味清晰可憶,大口大口的,嘴裡有風。

我記得那一刻我篤定地認為自己是會觸底反彈的是能撐下去的,永不告別這個行當。

說不定,說不定將來也能成為像他一樣的主持人。

他曾經不也是經歷過被排擠打壓乃至封殺雪藏嗎?

他經歷過的,我不是正經歷著嗎?

他現在的模樣為什麼不會是將來的我呢?

……停一停再寫吧。

此刻有些難過,心裡悶得很,皺巴巴的。

很久沒主持過節目了,這兩年太多的節目邀約過我,全都謝絕。

告別電視熒屏的理由當然不僅僅是那單一的被迫,其他原因也很多,但歸根到底我是放棄了,成為不了他那樣的主持人了。

時至今日我不看任何綜藝節目,6年前我就輸了。

這會兒心裡五味雜陳的,難過的又豈止是那份職業呢。

從那時到後來,他一直各種幫我,如今我卻對不起他。

對不起他當年喊我的那兩個字:搭檔。

對不起他曾經隨口說出的那句話:別老互相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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