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姑娘 九

隴南之後,采繼續向西。

起先跟著一家來自秦嶺的養蜂人逐芳而行,而後獨行。

不是窮游不是旅行,她開始的是一場長達半年的獨立田野調查,自己給自己立的選題。

她像個真正的調查記者一樣,用文字和圖片記錄著普通人的故事,靠著微薄的稿酬,她穿越了一整個甘肅、寧夏和新疆……

西北五省走完,又走了西南三省,那時雖無平台栽培,她卻已具備了寫特稿的能力,對這個社會和時代,也有了自己獨立的體驗和認知。

之後的一年,她去了西藏工作,在西藏旅遊協會當秘書,算個重要樞紐,一個人的辦公室,協調著50多個旅遊機構。大學時歷練的社團經驗在此時派上了大用場,沒人敢小看這個沉靜穩重的廣東女生,都知道她不好糊弄。

我的朋友拉薩老潘心有餘悸地回憶說,那時候的采……簡直可以說是鐵骨錚錚。

那份工作薪酬豐厚,她攢夠了一筆足以支撐未來數年基本生活開支的銀兩,走的時候令很多人都非常高興。

采並未選擇重返廣東,2010年她參與了NGO公益項目,去做了專業的義工。

先在雲南玉溪接受了4個月的正規NGO培訓,然後去到雲南紅河州元陽縣做艾滋病家庭孤兒救助項目。那時她雖是項目負責人,手底下根本沒幾個兵,什麼都要自己干,我當時路過元陽去探望她,旁聽了她的一節科普課,結結實實害了一場羞……

她倒是一點都不害羞,話說其實也沒什麼可害羞的,不就是教人怎麼使用安全套嘛,科普衛生知識的事兒有什麼可害羞的,倒是我思想太落後……我記得她站在台上面色如常地講解示範,拿了根香蕉假裝丁丁。一節課下來後,我很久很久都對這種水果有種說不清的肅然起敬,誰讓我吃它我把誰打哭。

紅河州之後是重慶,採去重慶萬州做了鄉村扶貧項目,任發展指導員,因其能力突出能服眾,村民都很擁戴她,村長都聽她的。

再之後,她去了柬埔寨,參加了洪水救災工作,做了聯絡員。

……

曾經她的理想是當記者,當個觀察者和信息對稱者,隴南時她變成了親身參與者,此後更直接地介入某些人的命運,用一個義務服務者的方式去做探尋。

沒有孰高孰低,在實現生命價值這一點上,或是殊途同歸吧。

一系列的考核通過,一系列的項目完成,2011年時她爭取到了一個工作機會——去非洲。

心之所想,心之所向,她那時已是一個成熟的國際義工了,深入到人類痛苦的地方去服務是她分內的工作,不限於種群,不拘泥於國別,都是人就對了。

說是工作,卻需自費參與,慈善組織能給予她的補助不過一個月200美元,常人看來這點銀兩委實杯水車薪,好在她從小就沒富裕過,習慣了節儉和窮。

窮倒是其次,那個項目稍有不慎便會搭上性命,客死他鄉的那種。

她在非洲參與的第一個項目位於尚比亞,項目名:預防熱帶疾病及艾滋病。

當時剛果戰亂,她去的恩多拉緊鄰剛果,搶劫強姦的潛在危險極大。她獨自出門辦事時被跟蹤尾隨過,沒等走到人少處她先轉過身來,當街立著,靜靜地把那倆鬼鬼祟祟者看著。

路人們停下來看看她,又跟著她的目光看去,看來看去,倒是把那倆貨看跑了。

他們一定不知道這個女生曾用這種眼神把多少強行壁咚者都給看跑了……

工作重心是疾病預防,當地疾病橫行,最可怕的並不是艾滋。

當地人怕瘧疾多過怕艾滋病,艾滋潛伏期長,而瘧疾發病40小時左右得不到救治人也就掛了,很長一段歷史裡當地人把它當絕症。

那一批義工十幾個隊員,每人都死裡逃生過,說也奇怪,唯獨她這個中國女孩沒事。

古時嶺南瘴瘧多,客家人先祖一代代地遷徙,不知多少人遺骨瘴江邊,生物總是會隨著環境的不同而進化演變,反正進化到她這一代,蚊子特別不待見她,都懶得叮她,可能覺得她不好吃,沒放鹽太清淡。

話說非洲的蚊子口味太挑,不愛廣東菜卻不拒絕泡菜。

她的韓國隊員差一點掛了,那時只他們兩個人,駐留某個偏遠的村落出差。當時半夜,那個壯歐巴喊冷,滿頭冷汗,體溫卻很高,腹瀉也出現了,典型的瘧疾癥狀。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一下子就軟了,不是提前做了各種預防嗎思密達?怎麼還是趕上了?這荒郊野外的可如何是好?

當時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車,一米五幾的小個子采沒有廢話,把自行車頭綁上手電筒,馱著病號去最近的鎮子救命。

路燈是不可能有的,月亮照亮的全是荒草,放眼看去哪兒哪兒都一樣,迷路會導致耽擱治療,她載著他,靠著直覺死命地蹬腿。輪胎氣不足,這輩子沒這麼用力過,一個小時後她累得乾嘔起來,從大腿根泛起來的噁心,好在鎮子到了,沒耽擱救人。

鎮子上卻沒有找到醫生,那天星期天,能救命的人都不知去哪兒浪了,凌晨三點的非洲小鎮,除了狗叫沒別的動靜。她在鎮上來回跑,在一戶門口有摩托車的人家門前停下來,用力砸門。門一開什麼也不慌,先遞過去200美元,她那個月所有的補貼。

兩個多小時後,她把韓國隊員送去了靠近恩多拉的一個小醫院,3個人擠一輛摩托車來的,她坐在最後面當擋板,防止病人掉下去,一路上不停地摸索著喂水。

瘧疾病人會腹瀉,她沒有任何嫌棄,也不做任何反應,摩托車也一路都沒停。

……很小的時候,她就習慣當一個姐姐了,那時她是個留守兒童,和弟弟相依為命,弟弟哭的時候摟住他,輕輕拍他的背。

在非洲時,她也被喊過姐姐。

那個時期因人手不足,她獨自前往部落里開展工作,授課、發放物資都需她獨立完成,按慣例,住宿是在當地對接人家裡。

四五十年了,太多人來做慈善,慣壞了一些人,導致了一些習以為常,越來越淡薄的感恩。

她倒是不在乎什麼感恩,記者的習慣未泯,她對那些現象和心理更感興趣:

一種觀念是認為西方人打著文明的旗號來掠奪資源,這的確是客觀存在的事情,不少西方慈善組織在那裡後來變得很有錢,一方面做慈善,一方面通過了解當地情況,開展他們的生意,讓當地人搞不懂你們這些已經很有錢了的西方人到底是來幫忙還是來掙錢。

另一種觀念是,不管你們是哪裡來的,都是外來者,並不知道我們要什麼。你們認為這是好的但並不適用於我們,所以別拿你們那套來影響我們。

有個當地對接人的心理明顯有了此類變化,不願留她寄宿,把她丟在一個廢棄的土房子前,留下一輛自行車,揚長而去。臨走時只敷衍說明天來接她去工作,關於怎麼吃飯隻字不提。

人家沒提,她自然也不會說,很多事早就習慣了,若為這種事生氣,她早在小學四年級就該氣死了。

往好點說是房子,難聽點說是個大點的雞窩,裡面沒電沒水,草倒是很有幾棵。

破木門鎖不了,看來夜裡需要用石頭頂住,別說人了,稍微大點的一條野狗就能撞開。

換句話說,不論人或者野獸,有大把的時間來弄死她都沒人知道。

就算被野狗啃死,也不能餓著。

她騎車去就近的人家,用隨身的巧克力和髮帶換了一些土豆和玉米粉,幾塊炭和松脂,以及借了一口鍋。

稀樹草原落日如輪,赤紅卻不耀眼,她用幾塊石頭壘起了鍋,一邊生火一邊打量著這個遙遠的世界。一切都是紅的,手也是紅的,鍋鏟也是紅的,炊煙裊裊,也是紅紅的一抹。

采後來描述過那個美麗的黃昏,她說她蹲在非洲草原上,心裡浮現的卻是十幾年前的老家。十幾年前,也是每天這樣的夜晚,比這高級不了多少的土灶台,她彎腰燒火,弟弟在身後獃獃地坐著,偶爾會用客家話小聲喊餓。

弟弟數手指頭,問:阿姐,還有多少天才到星期天,星期天就又可以吃肉了是吧。

阿姐阿姐,你還好嗎?

弟弟和她聯繫過,和小時候一樣,兩個人的話都不多,淡淡地說點家常,聊聊媽媽不賣菜了,干不動了回老家了,父親上年紀後收斂了,搞了個工程隊當包工頭去了……阿姐你不用寄錢回來了,我現在工作了也能掙錢了。

從沒互相說過想念,一聲阿姐,已是全部。

電話那頭,弟弟輕輕說:家裡人都不知道你是在幹什麼……

他小聲問:阿姐,你還好嗎?

采後來在那個部落的生活沒有想像中那麼凄慘,或許是她敢住那個鬧過鬼的破土屋的緣故,很多居民都蠻服氣她。熟了以後部落里的孩子跑來,找她去踢沒氣的足球,請她主持場面,說她看起來很適合當裁判。

那些小孩起初喊她白人,這倒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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