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姑娘 一

話說我最喜歡的交通工具就是皮卡車。

準確地說,是皮卡車的後斗。

確切地說,是一輛巨大的遍體鱗傷的氣喘如牛的橘紅色越野皮卡車的硬邦邦的後斗。

車在清邁,鄧麗君《小城故事》里的那座小城。

無數個黃昏和午夜,我被扔進那輛皮卡車的後斗,自覺地摘掉帽子解開領扣,展開雙臂閉上眼睛,悲壯地,把藍牙音箱開到最大聲。

放的自然是那首《小城故事》。

自然是會跟著唱的,幫我和聲的,總是那條小黑狗。

按照慣例,它每次都會被擱在我身邊,哀怨地看著我,從耳朵尖到尾巴尖都在顫抖。我悲壯地看看它,輕輕地攬過它,用力地點點頭。

唱吧唱吧,唱了就不怕了……

不怕不可能,車開得那叫一個暴虐,衝出槍林彈雨封鎖線式的那種亡命!

那車敢跳遠能騰空,時而在崎嶇的山路上大顛勺,屁股一涼,一人一狗驚慌失措地擁抱在半空,如一袋麵粉一袋土豆……

落地時上牙磕下齒,尾巴骨磕鐵皮後斗,咯噔噔噔噔噔噔!

山路只是序曲,上了公路那才真叫一個膽戰心驚。

這車的前世說不定是蘇57,今生不泯那顆霸天虎的心,直線加速如炮彈,安上倆翅膀就能起飛的那種……

我死死地抓住車框,狗死死咬住我衣袖,它的耳朵吹成背頭,我的長髮吹成旌旗,啪啪作響,獵獵風中。

嘗試過自拍留念,手剛抬起來,Biu的一聲,好的,飛出去了,心裡真酸楚,媽的新手機。

嘗試過打字發微博,單手,紅燈處一個急剎車……不多說了。

努力了好幾年,一直到2018年3月2號凌晨4點10分,我才在那輛皮卡車的後斗里成功地發出了一條微博:

到了一定的歲數,許多東西業已定型,那些狗脾氣驢性格熊毛病,改不了不想改也懶得改了。越來越懶得去遷就,也越來越懶得搭理不相干,越來越懶得去解釋,也越來越懶得去和人扯淡。當個好人太累了,我還是繼續較真地壞下去吧。

就這樣吧,這樣挺好,這樣舒坦。

不怎麼發感悟微博,我又不是營銷號,寫金句是我最不擅長的。

不過是個說書人罷了,喜歡描述,喜歡當體驗者,向來不樂意動不動就去玩兒總結,都是第一次當人,裝什麼活明白了的呢,誰又有資格去教化誰呢?

只不過是當腎上腺素大量分泌時,人反而是打開的,適合掏出一些鬱結在心裡的東西,抖開,展平,在蘭納的風中洗滌揉搓。

我喜歡這種被短暫風乾的感覺,於是一次次地坐進這輛瘋狂的皮卡車。

哦,這條微博是有配圖的,謝謝我的活體手機支架楊過。

和我擁抱在一起的狗叫楊過。

泰國流浪狗,只有三條腿,少一隻左腿。

當年它一歲不到,躺在血泊中哀嚎,殘肢碎肉拖在身旁,蒼蠅嗡嗡地飛著。碾過它的重型摩托車早已絕塵而去,路人圍過來救它,誰伸手誰挨咬,誰都不敢靠近它。

它正歇斯底里中,劇痛加應激,恐懼全世界。

有扇門吱呀推開,有個人靜靜走出來,平靜地蹲在它面前看了它一會兒,平靜地伸出雙手把它抱了起來。

狗牙刀片一樣亂舞著,撕破了那人的手背,又一條兩條地將小臂劃開,它掙扎得像一團火,每一聲嚎叫都是扭曲變形的尖厲。

路人掩口驚呼,不疼的嗎?快放下吧!太危險了!

那人沒喊沒叫,只是平靜地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懷裡的它說:……呆底。

它自然是無法乖的,於是那人便重複地說,邊說邊走,緊緊地抱著它。

有一小塊皮拖住它的殘肢,隨著那人的腳步晃動著,血污了衣衫,滴滴答答落下來,分不清是誰的。那人把它抱進院子,抱上車,抱去醫好,收留了它,給它起名叫楊過。

迄今為止,楊過已被收留4年。

楊過過得挺不錯,頓頓有牛奶,餐餐有養多樂,有一堆自己專屬的玩具,還有一個舒適的被窩。它被好好地愛了4年後,皮光水滑香噴噴,身上已找不到絲毫流浪狗的影子。

這是條厲害的狗,4年下來,聽得懂雙語。

它是泰國狗,聽得懂泰語是正常的,你如果對它說:冬掰。它顛顛兒地就往前躥。

但你如果接著用中文喊:回來。它一個甩尾急剎車,穩穩就能接受指令拐彎回來。

我住他們家那會兒,它偷聽過我打電話來著。

我電話里和烏魯木齊的朋友請教羊肉那仁的做法,開的免提,一扭頭,它歪著頭盯著我傻樂,口水滴滴答答。

攢勁!中文真好,居然都能聽得懂新疆普通話了。

說也奇怪,明明只有三條腿,可楊過嬉戲時奔跑時比一般四條腿的狗子矯健多了。這傢伙鬧得很,一刻不得閑,追貓攆鳥撲蟲子,一天到晚玩兒得呼哧呼哧的。

話說它只有三條腿,爬高摸低時是咋保持平衡的?

很多次它屁顛屁顛地路過我身旁,我悄悄伸腿去絆它……

沒有一次成功的,除了鞋上又多了幾個大牙印子,一無所獲。

話說,楊過的心理復健工作搞得當真不錯,自信心很足,交了不少白富美女朋友,有時候它和它那些女朋友青天白日的搞那些羞羞的事情時,我會躲在一旁暗中觀察……

嗯,原來如此……

嗯,竟然還可以這樣解鎖……

總之狗子這種生物很棒,它尤其棒,全程開掛的那種,完全看不出因肢殘而帶來的絲毫自卑或畏縮。

它也有消停的時候。

收留它的人有時會靜坐,那人坐在落地窗外,腳浸在泳池中,兩根指頭夾住一根煙,安安靜靜的,一坐就是一整個黃昏。黃昏時也不開燈,不知哪個國度的音樂像霧氣一樣涌動,從客廳溢到泳池,溢滿水面,沒入落日餘暉中。

一切都是暖黃色的,緩緩流淌的泰北黃昏。

這時候它會走過來,輕輕地走,悄悄地趴下,下巴放在那人膝蓋上,舒坦地長出一口氣,閉上眼睛。少頃,眼睛睜開,它伸長脖子去舔舔那人的胳膊,還有手。

當年的咬傷早已痊癒不見痕迹,它卻每天都會舔,位置它記著呢,舔完之後把臉貼在上面,依舊閉上眼睛。

我遠遠地坐在客廳角落裡望著他們,真像一幅畫,小蟲兒飛呀飛,他們依偎著,一動不動。

……

這樣的時光總是溫情而雋永。

以及短暫!

是的,短暫。晚8點的鐘聲準時敲響,從廚房的牆壁上一鎚子一鎚子砸進耳膜!

一天一次的,我一個哆嗦,汗毛奓起,腎上腺素咔咔分泌如條件反射。

好吧,又來了!

又該吃晚飯了……

同樣驚恐的還有楊過,8點的鐘聲一響,它虎軀一震立馬卧姿變立正,耳朵支稜稜,目光隱忍而悲憤。它哀怨地扭頭看我一眼,我憂傷地沖它點點頭:

是的,又該出門去吃那天殺的晚飯了。

抱著一線希望,我試探著問:英雄,咱們今天就在家裡隨便做點飯吃一吃行不行?

我補充:我洗菜、我炒、我刷碗……不出門行不行?

那位英雄不回頭,不看我也不看楊過,慢慢地搖搖頭。

好吧,那……那咱走路去吃飯行不行,就近找個豬腳飯吃一吃就行。

依舊是不回頭,如往常一樣,那位英雄用平靜的語調告訴我,今天的晚飯計畫是去某個遙遠的犄角旮旯,開車去……

楊過的中文聽力當真好,開車一詞剛說完,此狗一個側滾翻連滾帶爬地鑽進茶几底下。

按照老規矩,我負責費盡心力和真情把楊過搞出來,拖出門去。

按照老規矩,我和楊過負責坐進那輛皮卡車的後斗,感受一天一次的F1。

我說:……其實,今天我可能不太喜歡坐後面。

我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不,你喜歡。

好吧,那我就喜歡吧,好在還有楊過陪我。

如此說來我的這位朋友還算體貼:怕後斗里的我孤單,派愛犬陪我。

……或者說,怕愛犬寂寞,安排我去盤它?

朋友不少,能這樣安排我的朋友不多。

車技好的朋友很多,能把破皮卡車當飛機開的朋友我只認識一個。

細想想,時常是冰,偶爾是火,永遠沉默寡言,卻總能載著我亡命狂飆進無數個午夜的人,好像也只有這麼一個。

不是飛車硬漢,不是越野好漢,不是文身壯漢,不是赤膊大漢。她叫采。

客家妹子,廣東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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