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棵樹 十三

從瓶罐畢業到現在,又是好幾年過去了。

出乎意料,他還在敲鼓還在唱歌,卻並未以音樂為業。

他放棄了那條來之不易的出路,帶著一肚皮的作曲知識,回臨滄老家種地去了。

不是沒有替他可惜過,既然都走出來了,何必又回去?

可瓶罐說,當找到了那條好出路之後,反而不再執著於出路二字。

他說他想回家,回到家人們的身邊,回到朋友們死去的地方,守著他們陪著他們照看著他們,不再在意什麼出路。

太在意出路了,反而會沒有了出路。

具體來說瓶罐是種茶,從臨滄市裡開車70多公里處有個邦東鄉,路無百米直,崎嶇難行,極難抵達。瓶罐的茶地在那裡,一個叫曼崗的小村子。

大松去過那裡,說坐車坐得屁股疼,累慘了。

但他每年都去,每次去之前都興緻勃勃地喊我同行,每次回來都給我分一點古樹普洱茶。

入口柔,一線喉,澀感極低花蜜香明顯,茶湯細柔,喉韻悠悠。

當真是好茶,騙人我是狗,但每次大松分我的都不多,鐵皮盒子小小隻,也就他媽夠喝一星期的……

倒也不怪他摳,他的茶樹他的茶,他寶貝著呢。

那棵古茶樹4米多高,500多歲,瓶罐送他的。

聽大松說,瓶罐這幾年發展得不錯,還是一如既往地勤勤懇懇,勞作得辛苦,可但凡有空,依舊練琴練鼓和讀書。

他說瓶罐種了很多茶樹,讓不少人有了工作和收入。

大松和我描述了茶園裡絲縷不絕的雲霧,告訴我高山雲霧出好茶。

又告訴我那坡地上遍布大大小小的花崗岩碎石,幾百年的山體變遷,有些茶樹的根部被石塊壓住,有些茶樹匐地而生,從石縫中鑽出……崎嶇爛石上,得此一寸芽。

大松熱愛感慨,他道:霧氣里看茶樹看得久了,就像是在看煙火人間一般,直的直來曲的曲,各有各的不易,各有各的長勢……都在霧裡頭。

我說行了,知道你借物喻人,別喻得那麼生硬行不行?

大松笑,說:瓶罐一直等你去呢,念著你對他好過,也想送你一棵茶樹。

當然會去,去看看瓶罐,去看看那些順勢而為的虯曲,去浸一浸霧水,去品一品何謂茶之上者生爛石。

我說,我替瓶罐的茶起個名字吧。

今適南田,或耘或耔,不如就叫:南耘。

大松說行了行了,起名就起名,別起得那麼勵志行不行?

哎我去,一個耘字而已,除草而已培土而已,和勵志有半毛錢關係?

《歸去來兮辭》里不是說過的嘛:

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一條路徑而已。

《歸去來兮辭》里還說: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霧氣里,碎石下,夾縫中。

細想想,卻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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