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棵樹 三

小時候媽媽說,好好上學,將來才能有個好出路。

將來就快來了,可這個好出路到底是條什麼路呢?

那條路留給姐姐吧。

姐姐沒有別的路,姐姐是女孩子。

當然不嫌棄這個貧寒的家,可生在這樣的家裡,一個女孩子如果不上學,她就只能回家種地、去工廠當女工,或者去飯店當服務員,然後嫁給一個廚師或是工友,生一堆孩子,一輩子就那麼過去了。

姐姐一定要考上大學啊,我會掙錢供你的。

咱們兩個,有一個能找到那條好出路就足夠了。

姐姐不要哭啊,媽媽也不要哭,你們再哭的話,我就扛不動肩頭這柄鐵鎚了。

……

瓶罐初三輟學,因尚未發育成熟,個子矮小,找不到工作,無人錄用。

他唯一的選擇是去採石場當民工。

採石場在離家不遠處,父親也在那裡打工,那是個靠力氣換飯吃的地方,對勞動力沒有太多限制和要求,沒人在乎他的身高體重,只要他能掄動鎚頭。

先把大石頭敲開,再用手推車從山崖運到馬路邊,然後一個個敲打成核桃大小,敲滿一拖拉機20元,壯年人一天能敲一車多,瓶罐力氣小,兩天才能敲一車。

小鐵鎚震手大鐵鎚震胳膊,一天的機械運動下來,吃晚飯時他抬不起手腕捏不住筷子,好不容易夾起一塊洋芋,半邊身子都在哆嗦,豆大的汗珠子往碗里落。

媽媽放下筷子,捂住了臉,父親仰頭幹掉一盅白酒,又倒滿,遞到他面前。

父親說:喝吧,能好受點……

他問:能嗎?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杯子拿走了,默默地喝酒吃飯,什麼也不再說。

累或辛苦卻是其次,難過的是遇見同學。

他扛著大鐵鎚走在上工路上,騎著自行車的同學有說有笑飛馳而來,裡面不乏曾心儀的女同學,每當這時他用草帽遮住臉,慌慌張張往樹後躲,一直等到人影都望不見了才回到原路,扛著鎚子長久地望著。

他們應該已經忘了他了,他原本就是最不起眼的那個……

父親有時候會罵人,遠遠地站著吼他:去幹活掙錢還磨磨蹭蹭的,鐵鎚扛不動就拿來給我!

採石場也有同學,小學同學,大家待他都很親熱,只不過說說笑笑中總有人會冷不丁冒出一句:當時你考上了重點中學,大家都很羨慕你,現在還不是回來和我們一起敲石頭了。

說話的人是笑著的,他只好也笑,假裝無所謂那些鞋裡碎石子兒般的幸災樂禍。

那些磁帶他還在聽,聽得次數太多,透明膠粘住的地方斷了又重接,不知多少個夜晚他聽著歌入睡,夢裡爬上垃圾山,卻什麼也看不到,好大的霧氣哦。

起初瓶罐一個月能賺300元,半年下來鎚子掄得圓,石頭也抬得動了,手掌磨成了腳後跟,勉強達到了一天一車。個子卻沒再長高,過早的重體力勞動影響了他的骨骼發育,從那時到現在,他一直是初三時候的個子。

瓶罐每個月能賺700塊錢的時候,採石場關閉了。

採石場離城市太近,政府要保護環境,禁止開採了,他和父親雙雙失業。

因未滿18歲,沒有學歷沒有關係沒有任何技能,且性格內向話不多,瓶罐找不到任何工作。

賣衣服的地方只招女工,飯店服務員也只招女工,賣手機的店鋪要求能說會道有工作經驗,小區的保安要求一米七以上……

看來沒辦法再幫姐姐攢錢,只能回家種地了。

母親卻不肯讓他種地,說太辛苦了。

會比採石場還辛苦?他不信,母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會組織語言,只會一個勁兒地說:你不知道的,真的太辛苦了。

母親下了很大的決心扔下了農活,她買來鍋碗瓢盆,在家裡做起了快餐。

離家幾里外是一所師範專科學校,母子倆從此擺起了飯攤。

扁擔悠悠,兩頭筐里都是飯菜,換作瓶罐挑挑子了,這副扁擔母親曾經挑著,他坐在筐裡面。

母親如今跟在後面,她開始變老了,走得慢,經常掉隊掉幾十米遠,瓶罐停下來等她,問為什麼不喊住他,母親說不捨得喊呢,看著看著就忘了喊……

她開心極了:我的小娃娃總算長大了,走得可真快……

母親的飯菜可口,價格便宜,快餐攤運營了不短的一段時間。

好景不長,忽然開始清理學校周邊的小攤小販,瓶罐和母親被清理的那天,還有一大半的盒飯沒賣完。

沒賣掉的盒飯家裡人自己解決,沒來得及吃完,終有好多份發霉變壞,母親為此偷偷哭過,整宿難眠,心疼了很長一段時間。

或許她哭的不僅是盒飯,還有瓶罐。

身為一個母親,她無能為力了,從那時起她頭髮開始花白,老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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