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全世界最了不起的東西 07 全世界最危險的旅館

當我抵達中美洲哥斯大黎加的首都聖何塞時,太陽已經下山了,四周漸漸昏暗。

踩著自行車,我想,我錯了!

聖何塞是遠超乎我想像的大都市,到處都是喧鬧聲,大街小巷擠滿了人。驢車在街上昂首闊步,旁若無人,還在路上拉了一地土黃色的糞便。四處都有成群結黨的可疑男子。看到我在人群中騎著自行車慢吞吞地前進,有人露出別有深意的冷笑,有人射出銳利的視線,還傳出不明就裡的叫喊。

我應該早點到的。哥斯大黎加是中美洲最適合居住的國家,各地方小鎮都綠意盎然,我也跟著掉以輕心。

這時候,巷子深處出現了一家骯髒的小旅館,看起來像廉價旅社,我鬆了口氣。為了躲開市街上的壓力,我推著自行車,走了進去。

狐臭般的異味撲鼻而來,我一陣反胃,下一秒,我似乎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與其說這裡是旅館,不如說是亞洲常見的集合住宅。大樓圍成「口」字形,中央是天井打通的大廳,通往各樓層的階梯彎彎曲曲地盤旋而上。

昏暗的走廊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

是人影。

有媽媽在走廊鋪上草席,照顧不停哭叫的小孩子。這樣的媽媽不止一位,光是一樓,舉目可見的範圍內就有四五位,樓上也傳來小孩的哭聲。

還有看起來像流浪漢的大叔,鬍鬚亂長,表情像是已經完全變成廢人。是喝得爛醉,還是嗑藥嗑到神志不清了?

大廳不但狹窄,還晾了不少衣物,那就像長年在大海上沉浮的漂流物,被繩子纏住拉上來似的,走廊也因此變得更加昏暗。

當我出現時,所有人都一起望向我這邊,連廢人大叔也抬起頭來。仔細一看,他的年紀似乎也沒那麼大,只是眼眸深處有望不見底的幽暗。

這個人為何會墮落成這樣?

其實應該馬上閃人的,我正想回頭,一個白人大叔走了過來。

「嗨,你要住宿嗎?」

他用英文問,我正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又繼續說:

「還有房間哦!而且很便宜,真的不錯。」

表情真詭異。嘴角雖然咧開,凹陷的雙眼卻沒有笑意。這傢伙到底什麼來路?他是老闆嗎,還是這間公寓的居民之一?

似乎察覺到我的疑惑,大叔又補了一句:

「我也是個旅行者。」

這句話的效果非常好,旅行者之間總會產生同伴情誼,然後漸漸解除戒心,在某方面開始信任對方。

「你也投宿在這裡?」

他回答:「沒錯。」當下我又被自己輕率的冒險精神給沖昏了頭,我想道,似乎挺有意思,這種深入民間的旅館也不是到處都有,眼前奇怪的傢伙大概也有屬於他自己的理由吧,我覺得有點好奇。

白人大叔把老闆叫過來,對方一臉毫無幹勁的表情,從管理室走出來,給了我鑰匙。姑且先去看看房間吧。

走在走廊上,我啞口無言,眼前是從沒見過的詭異景象。

幾乎所有的門都沒有鎖……不,原本是有的,不過現在木板門上只找得到鎖頭被暴力硬拆下來的鮮明痕迹,留下拳頭大的洞,旁邊的牆壁也鑿開了一個同樣大小的洞,一道粗鏈子穿過兩個洞,捆住牆壁和大門,兩端扣著南京鎖。

更讓我驚愕的是,大部分的門都被鑿破了三四個洞,除了鎖鏈穿過的那兩個,其餘都被破壞掉了。大概是先前開的洞一遭到破壞,住戶就會再挖開新洞吧?

還是住在裡頭的房客弄丟了鑰匙,為了開門只好把洞砸掉呢?我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有的房間一口氣開了三個洞,再穿過一條粗重的鐵鏈,上面還各掛著一把巨大的鎖,感覺就像是拘押巨大怪獸的禁忌之房。

這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終於來到我的房間,門上雖然有蝴蝶鎖及南京鎖,卻不怎麼可靠,看來都不是最早裝上去的,在木製的大門上,還鮮明地留著兩處門鏈被硬生生拆下來的痕迹。

打開鎖,我們走進房裡。

房間里有種抹布般的潮濕臭味。按下牆壁上的開關,有個燈泡發出昏暗的光芒。房間非常狹小,大概只有三個榻榻米大,床幾乎佔去全部面積,還有一張木製的破爛椅子。沒有窗戶,四面都是粉紅色的牆壁。從這種氣氛看,也能明白這裡大概是私娼寮。

我頓時一陣無力,想著該怎麼辦。

投宿在這種地方顯然不太聰明,可是我快累垮了。外頭已經入夜,是要推著全套裝備的自行車去找旅館,還是暫且先在這裡窩一晚,明天再搬到正經的旅館去?何者較安全?

「算了,不管了!」

我決定住下來,多少帶點看自己命運熱鬧的心情。我總是從遠處眺望自己,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事發生在我身上。

我把自行車推進房間里,解開行李,聽到敲門聲,轉頭望向門邊問道:

「有事嗎?」

「是我。」

聽起來像是剛剛的白人,打開門後,他走進房間里。

「好棒的自行車哪!」

大叔跟我搭訕,態度比方才更隨和,表情也稍微安撫了我警戒的情緒。

依他的提議,我們到外頭去吃晚餐。大門掛上自行車的U形大鎖,蝴蝶鎖看來似乎裝得相當牢靠,除非踢破大門,大概沒辦法闖進來吧?罷了,會發生這種事的旅館也不是沒有。

我們走進附近像是廉價速食店的飯館,吃了一種名為Casado的套餐,有白飯、湯和乾巴巴的雞肉,不算特別難吃,但也稱不上令人感動的美味。

他自稱安東尼歐,是西班牙人,已經在這個國家待了一年多。

「這樣你應該不算是遊客了吧?」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他絲毫不覺得好笑:「不,再過不久我還是會去旅行。」

「那麼你在這裡做些什麼?」

「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嗎?看來卻不像是什麼正經事。彷彿為了迴避我的追問,他把話題轉到我身上。

「你是從哪裡過來的?」

「阿拉斯加。」

一般人聽我這麼一說,都會相當驚訝,他的表情卻絲毫沒變。

「花了多長時間?」

「還不到一年。」

「接下來你要去哪裡?」

我正想說環遊世界,後來卻改口說要去阿根廷,直覺告訴我不要對他說真話。還是別說環遊世界,給他我身懷巨款的錯誤印象比較好吧。

接著,他的話題轉移到旅館上。

「你聽好,住在那裡的人沒有一個像樣的。」

這句話真讓我錯愕,剛剛一直推薦那裡的人不就是你嗎?

「不要相信任何人,可靠的只有我一個,有什麼事先找我商量!」

安東尼歐用毫無笑意的眼神,定定盯著我說。我覺得越來越不舒服,他刻意接近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接下來我們雖然聊到城裡的資訊和附近的觀光景點,但每隔幾句他就不斷強調,住在旅館裡要小心,無論有什麼事,都先找他商量。

接著他提議到夜晚的街頭去逛逛,但我已不想再和這個人混在一起,而且那個房間也不能太久空著不管。

我隨口說些「太累了」之類的理由,回到房間去,然後寫日記、看書,打發時間。

整棟建築物回蕩著嬰兒的哭聲,這種哭法使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哀痛,是生病了嗎?窗外傳來大都會的喧囂,汽車的排氣聲、喇叭聲、不知是誰的叫喊聲——真是一座嘈雜的城市哪。

在廁所里刷完牙,又躺回床上看書時,我聽到敲門聲。

「什麼事?」

「是我。」

是安東尼歐的聲音,受不了,都已經快半夜十二點了。

「有什麼事嗎?」

「我有點事情想告訴你,快把門打開。」

「我很累,快睡了。」

「一下子就好。」

他的聲音好像帶著苦惱,總之氣氛相當不對勁,我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我要睡了,明天再說吧。」

「砰、砰」的踹門聲響起!固定大鎖的鐵釘跳出一半,門也開了一條縫。我從床上跳起來,撲過去抵住門,對方用相當強勁的力道撞過來,我脫口大叫:

「你要幹嗎?!」

安東尼歐也喊道:「為什麼要關著門?」

那還用說!

「我剛才不是告訴你不少消息嗎?」

「那又怎麼樣?我已經要睡了!」

對方使盡全力把腳伸進門縫,鞋尖都踩入房間了。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不是告訴過你,可以相信我的嗎?」

我才不信!

「滾出去!我要大叫了!」我大喊。

他不知道是不是退卻了,腳縮了回去,但是想破門而入的力道還是沒減弱。

「你要是不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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