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在睡夢中被一陣嘈雜的喇叭聲驚醒。
叭—!叭—!叭—!
「吵什麼嘛……」
睜開眼睛看著帳篷頂,天似乎還沒亮。
拉起睡袋,密不通風地包著頭,我想繼續賴一下床,喇叭卻斷斷續續地響著,一直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叭—!叭—!叭—!叭—!
「吵死啦——!」
我猛地跳起來,一把拉開帳篷入口的拉鏈。
「一大早是哪個白痴在大吵大鬧啊?」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散亂的垃圾。怪了,我暗想,那不是我的廚餘嗎?我昨晚裝進了塑膠袋,擺在帳篷前方。
我一肚子疑問爬出帳篷,聽到營區管理室那頭傳來一聲大喊:
「快逃啊!」
「咦?」
「有灰熊啊!」
灰熊
日本名 灰色熊
特徵 熊科中體型最大的一種,有時會襲擊人類……
四下張望,離我二十米遠的樹叢邊有頭大熊的身影。
「嗚哇哇哇……」
我連滾帶爬往管理室狂奔,跑著跑著,回頭一看,有台白色休旅車開到大熊背後,依舊不停按著喇叭,似乎想趕走這頭闖進營區的大灰熊,可對方完全不當一回事,只顧專心大嚼樹上的紅色果子。
我突然停下腳步。
「說……說不定不要緊……」
我愛湊熱鬧的老毛病又犯了。
「拼了!」
我沿著剛剛逃命的線路折回去,往大熊的方向沖。大熊隆起的褐色背部不斷逼近眼前,奇妙的感嘆油然而生:好雄壯的肌肉哦!
好不容易跑回帳篷,我迅速爬進去,用顫抖的雙手從背包里拿出相機,向前挨近大熊,拍了張照片,再度全力狂奔,逃命而去。不知道大熊有沒有注意到我,竟然一次也沒回頭往我這邊看。
終於逃到營區管理室的陽台上,已經有許多露營客來這裡避難了,每個人看到我都哈哈大笑,大概都從頭到尾欣賞過這個蠢日本人的舉動了吧。「拍到好照片了嗎?」有位小哥問道,我苦笑著回答:「嗯,超完美!」大家喧鬧了一會兒,我往大熊那邊一望,它還是對喇叭聲不理不睬,老神在在,忘情地吃著樹上的果實。那模樣實在很好笑,也很惹人憐愛,不由得讓人冒出個蠢念頭:如果可以在這個露營區養一頭就好了……這時,一個景象浮現腦海。
散落在我帳篷前的垃圾……
「不會吧?那該不會是……?」
可愛的熊熊終於回到森林去了。
以上是在加拿大育空特區,克盧恩湖(Kluane Lake)營區發生的事。
來到加拿大和阿拉斯加後,熊與我們出乎意料地近,露營時大家也會為了防熊而繃緊神經。在營區,人們會把食物裝進保存容器里,而在營區以外的地方搭帳篷時,食物和廚餘也會放在一百米以外,那就像常識一樣。
當時我千不該萬不該,竟然把廚餘放在帳篷前面!大概是周圍有不少帳篷,我因此就鬆懈了,完全沒想到人群密集的營區里竟然會有熊入侵。
據我所知,一九九五年夏天,光是在阿拉斯加就有三個人死於熊掌,其中有一位好像是自行車騎士,在遺體旁還躺著一輛扭曲的自行車。
也許他以為騎自行車就能逃出去。不過,聽說熊狂奔起來時速可達六十公里,而人用盡吃奶的力氣猛踩踏板,在平地上時速最快也只到四五十公里。
即使這樣,旅行時通常還是沒什麼機會發現熊的蹤跡,現在灰熊數量銳減,更是如此。我曾把這次的灰熊事件說給旅途中偶遇的旅人聽,大家都雙眼放光,說:
「好羨慕喔,你真幸運!」
是沒錯啦,我能活著轉述這番見聞,的確很幸運……
提到動物,不少人會首先聯想到非洲吧。那麼,各位知道在非洲殺死最多人的動物是哪一種嗎?
獅子?叭叭!答錯了。
據說正確答案是——河馬。
河馬的領域性非常強,有船隻靠近就會主動展開攻擊。
用近三噸重的龐然巨體猛撞,再以尖銳的牙齒咬爛船底,船就沉了。船上大量乘客就此全部溺死,因此河馬成了殺死最多人類的動物。
不過,河馬通常不會離開岸邊三百米以上,所以騎自行車旅行很少感受到河馬來襲的威脅。
危險度僅次於河馬的動物,也不是獅子。
據說是——大象。
大象同樣非常神經質,聽說出於防衛本能,會把人踩爛,用象牙戳穿,或用鼻子捲起來扔出去。
從非洲當地人那邊聽說,有時發狂的大象會闖進村裡,踩扁民宅,把人頂起來亂丟,差點毀了全村。一位自稱生物學者的大叔用非常認真的表情對我這麼說,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接著,來談談我在世界三大瀑布之一,維多利亞大瀑布的經歷。
那時候我和兩名日本同伴——淺野和阿剛同行。我在肯亞首都內羅畢的廉價旅館認識了他們,這兩人搭電車或巴士旅行,正好和我同房,吃住都在一塊,後來就決定「一起上路吧!」他們在當地買下了自行車和帳篷,跟著我一道旅行。
我們三人同行兩個星期後,來到維多利亞大瀑布。因為是著名觀光勝地,營區熱鬧滾滾,擠滿了歐美人士。
吃過晚餐,我們三人跨坐在車上喝啤酒,隨著阿剛彈的吉他唱歌,大肆喧鬧。其他白人露營客經過我們身邊時總是投以白眼。
阿剛突然停下演奏,放聲大叫:「哇哇!有大象!」
才不會被你唬到咧!雖然這麼想,但回頭一看,果真有頭大象晃晃悠悠地在營地里漫步。
「嗚哇——!」我和淺野同聲大叫。
周圍有許多帳篷和簡易小屋,大象悠閑地穿梭其間,景象十分奇異,好像在看怪獸電影。
大象把長長的鼻子伸進垃圾籃翻攪,撈起廚餘塞進嘴巴咔嗞咔嗞大嚼,就像哥斯拉掃倒大樓一路前進,所到之處籃子翻倒,垃圾散落一地。
有趣的是,其他人都沒有發現大象入侵,林蔭籠罩著整座營區,大象的身影並不醒目,腳步聲也被附近瀑布的水聲淹沒。
在我們和大象之間,有對情侶毫不知情地兀自散步,兩人邊吃冰棒邊笑容滿面地走過,背後是大象忙著翻垃圾的剪影,好一幅超現實的景象。
「喂!後面有大象!」我們朝這兩人大喊,對方一臉「這些醉鬼窮叫些什麼?」的表情望向我們,接著朝身後仔細一看,那瞬間的反應簡直像被雷劈到,我們不由得哈哈大笑。
眾人漸漸陷入慌亂,從帳篷或小屋裡跑出來呆站著,束手無策地看著大象在垃圾堆里覓食。
這時,有四名勇敢的笨蛋,為了從極具魄力的角度留下大象倩影,一步步慢慢逼近,我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四人看來都心裡怕怕的樣子,有人往前踏出一步,剩下三個就尾隨在後,我們就以這樣的陣勢前進。
大象突然回頭,咚咚咚咚地朝我們猛衝。
「哇啊啊啊啊!」
現場立刻陷入騷動,約三十個人一起開溜。離大象最近的我嚇得不知所措,更慘的是跑到一半鞋子竟然掉了,光著腳,腳底傳來疼痛感,速度也大幅落後。回想起發狂大象的傳聞,腦中閃過報紙上「自行車騎士不幸喪命」的標題。
「我不要啊啊啊!」
沒想到大象中途停下腳步又開始翻垃圾,似乎只是想嚇嚇我們。我連忙逃進廁所,剛到門邊就渾身脫力,跌坐在地。
月光下,大象從樹影中現身,長長的象牙形成柔和的曲線,宛若濡濕般閃爍著青白的光澤,眼前的景象令我渾然忘了方才的驚恐,看得出神。
沒多久,這隻龐然大物又悠哉地回到熱帶莽原去了,只留下無力的人類,以及垃圾遍地的慘狀……
又過了幾天。
我們由辛巴威途經尚比亞,進入波札那境內。
越過國境後不遠,有座城鎮叫做卡宗古拉(Kazungula),我們三人在這裡尋覓露營地。
在非洲,我們常拜託警察局、飯館或小酒館讓我們在空地上紮營,對方都會爽快地答應。
沒想到,在這裡我們不管走到哪兒,都不由分說地飽嘗閉門羹,老實說我真的吃了一驚。波札那的鑽石等礦物資源非常豐富,是非洲最富裕的國家,似乎待人處事也隨之不同。無論如何,拜託對方讓我們在警察局或私人土地上露營,本來就相當莽撞,被拒絕也無可奈何。
傍晚,我們放棄在鎮上紮營的計畫,離開卡宗古拉。
鎮外是一片寬廣的熱帶莽原。
道路兩側,乾枯的草木叢生,沒有一點人類的氣息。根據方才向當地人收集的資訊,此地離下一座城鎮「那達」(Nata)還有三百公里,中間只有兩座小小的聚落,此外就是一望無際的熱帶莽原,當然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