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時候,生命只需一碗白米飯,這念頭已經很久了,我做地質隊員的時候,在重重迭迭、波伏如潮、無邊無涯的幕阜山中,有一年的冬日獨自呆在山頭,那茫茫山野,大雪紛飛和麂子啼叫的冬日,天空灰濛濛,孤獨與飢餓像一隻雙頭鷹啄食著心靈,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才能體會一碗米飯和一根咸蘿蔔條深刻的關懷,有了它,我就會獲得無限熱力,內心深處的寂涼便讓大米飯捂得暖暖實實。有多麼長時間了呢,我對大米飯深懷被養育的感恩心情,以至慢慢地理解了中國人見面就問道:你吃飯了嗎?你吃飯了嗎?幾多的愛意幾多的關情,質樸又崇高,這問候是慢慢地聽不到了。
我出生和成長在南方的水稻地帶,那稻黃柳綠,鳥語花香的南方,年年歲歲目睹了稻的播種、成長和收割。那勞動的姿態,是父老鄉親的生存姿態,那汗水折射的光芒,源於圓潤晶瑩的微咸愛意,它穿越歲月的時空凝結在我詩歌的記憶。人生的味基上有什麼比稻米香甜呢?在亞洲,有20億人被稻米哺育,在我們這個星球,五大洲上30億人的生命養份來源於稻米。在東南亞藍色海波之上的群島,稻子被珍稱為「黃金粒」。
風吹稻花波浪滾,魚躍碧水銀珠飛。那畫意詩情,也曾以吱呀呀的水車經久地傳達,堅石的水碓與木質的風車,竹篩和木斗,篩量出的是日月親撫甘露滋潤的珍珠米粒,那樸實里的誠摯綿長。我遙想那雞鳴犬吠,知了長吟,黃牛哞哞,紫燕飛翔,炊煙裊裊的鄉土上,暖色夕輝飛揚,一碗米飯在暮晚中歌唱。
在南方,金色的谷穗撫平我心頭漂泊的創傷,白色的稻米如我初戀時分的純潔思想。金字塔的禾草堆,麻雀啄食著悠遠的遺忘,我曾經扯滿彈弓,小河灘拾來的鵝卵石在瀰漫薄荷清涼的風中飛翔。不朽的梯田,先祖們在大山上雕刻的詩行。尿布、背帶、搖籃、枷椅、水桶、竹籮、秧盆、扁擔、山鋤、鐮刀、斧頭、土灶、鐵鍋、糞桶、臉盆、石磨、打穀桶、簸箕、十六兩秤、斗笠、蓑衣、草鞋、魚網、水缸、磨刀石、豬食槽、狗缽、茶壺、瓷碗、九龍盤、煙斗、犁、耙、劈鐮、鍋鏟、水瓢、火籠、鳥銃、草鞋、五齒刨、片刨、鋸、私章、火鉗、吹火筒、艾條、提籃、竹床、棺材、鐵釘、飯甑、蒸籠、算盤、工分簿、背簍、牽牛繩、雞籠、油瓶、豆腐板、石膏、茶枯、竹如意、年畫、灶神、萬年曆、頂針、錐子、針線、草帽、茶缸、座鐘、套鞋、葫蘆瓢、板凳、飯桌、神龕、漏斗、魚叉、拔火罐、瓦刀、扁擔鉤、火柴、酒麴、二胡、竹笛、眠床、油燈、栗子鉗、五斗櫃、火盆、糞勺、瓦罐、陶缽、篩子、土屋和飛檐,這麼多的家底和水稻田,在耕種與收割的更替中,演繹人生的喜怒哀樂,品味南方大地上的冷熱炎涼。
有多少次親近南方,又有多少次背離,遠走他鄉,苦痛與愛戀,是一抹柳絲拂搖的鄉愁。那些親切溫柔的姑姑嬸嬸們,已經做了奶奶享受天倫之樂。惟有春雨永遠如期而至,惟有稻米永新。我熱愛,那一碗米飯,飛揚的夕輝抹紅黑瓦下的白牆,飯香飄飄,它在白瓷碗上,熱汽騰騰,永駐我心。
二
陸遊有詩云:朝甑米空烹芋粥,夜缸油盡點松明。烹芋粥,點松明,在現時時燈紅酒綠歌舞昇平的都城裡,或者是一種有韻味的小情調,而非生存之窘了。飯這事物,於南方人生命中是不能少的,即是在京城談起來,那飯粒一顆顆從咽喉里滾下的感覺,此生是無以代替的。我知道,叫飯的東西還有很多,山東人啃煎餅,陝西人吞麵條,西藏人咽糌粑,新疆人吃饢,都是一個爽字。
在南方,人是左手端碗,右手執筷,桌上三四個菜:青菜、鹹菜、豆腐和魚肉,另有一個絲瓜雞蛋湯。飯慢慢地扒,菜緩緩地夾,正午的太陽曬得樹上的知了叫聲也沙啞,此是一幅南國標準進食圖了。我想,將來也是如此么?未必,極可能的是:菜是普通的糧食,飯是美味佳肴。飯在未來的烹飪中,會被愈漸重視,它是一種優良介質,無論多麼好的東西,與飯關聯起來,就是美味佳肴。想那魚翅撈飯,紅扒鮑魚,肉末刺參,均是有了那一小碗米飯而完美起來。不能想像,這些肴饌極品離了那一小碗米飯,又會陷入到多麼平庸的境地呢?
將來可能會是這樣,進餐時照例也是有數個菜,很精緻的,面前有一碟,上有一小團米飯,吃前用匙分做數等分,匙舀各式菜汁拌飯,悉心品味,感悟米飯之從飯到菜的迢迢路程。吃菜時,則左手綠茶,右手執筷,這是在不喝酒的日子裡。這一幅圖景已經不陌生了,或者還有做成的速凍飯球、飯片,以菜汁來拌吃,跟西餐就相去不遠,只是中國的菜,仍是變幻無窮。說起來,這也不是什麼創新吧,周朝皇帝吃的八珍第一珍「淳熬」便是,其料有三樣:肉醬、米飯和油脂。把肉醬放入鍋里文火煎熬,肉醬煎熬得濃了,澆在白米飯上,再澆一點油脂,拌拌即吃,上海人叫這個飯為「蓋交(澆)飯」,今肯德雞推出一客「寒稻香蘑飯,也是。
我是說,飯是最好的介質,好味道與飯相加,味道的品級就要提高一等。
三
今年忽然感覺口中無味,如李逵先生所言:口中淡出個鳥來。可能是年後在黃州吃了一段時間的原故,在黃州吃了臘雞燉山藥,野山羊燉香菇、紅燒瓦塊魚、糍粑魚等等,這些菜都是道地得很,回到北京,味蕾上的大別山搬走了,濃郁的鄉土味覺也消失了。
就開始想辦法。八里橋市場的大料市場轉了幾圈,神奇地買到一斤干荷葉,一斤乾的箬竹葉。荷葉是做諸如荷葉包雞、荷葉包排骨的,箬竹葉是包粽子用的,我則用它們來做飯。我用電飯煲做飯,洗了米,放了水,電飯煲插上電源,此時就剪一些荷葉,洗凈,再剪成小碎片蓋在水上,飯熟了,揭去荷葉,飯面上一層淡綠,飯有荷香,吃起來香軟青柔。荷葉飯吃了一些時日,就換箬竹葉做飯,如法炮製,飯有竹香,飯則未曾變色。到以後,我就用荷葉或箬竹葉先煮水,煮出了綠水,撈去葉子,洗米放進去煮,飯皆綠,荷香竹香,一水一山,吃起來有味道,這事物即便人工所種,亦如野生。荷葉自古是瘦身之物,荷葉茶常喝瘦身,箬竹葉做飯之前,未查《本草綱目》,時間久了,查了一看,有利肺功能,卻是歪打正著,這時間利肺總是好事情。除荷葉和箬竹葉做飯以外,又做過鐵觀音飯、龍井飯和竹葉青飯,竹葉青是川茶,清淡得厲害,我懶得喝它,就都用來煮飯和豆腐了。鐵觀音飯茶色很濃,吃是一種茶香,黑龍江的大米,晶瑩剔透,做出的飯柔軟而富彈性,吃了茶飯,頗是精神。做茶飯,宜於泡好茶水煮米,若是包了茶葉和米煮,則近茶葉的飯茶濃,遠的則淡,是為濃淡不均。茶飯確也是一味美飯,由此想到既然以飯為生,就要讓飯有了這樣的雅緻和清香,每餐吃一小碗,菜便成了另一種糧食,它與下飯是沒有多大關係了。
近時,就不想用電飯煲做飯了,就把一個砂鍋找出來,用砂鍋燜飯吃。砂鍋是買來煲湯用的,極厚的砂鍋,把米和水放好,擱上箬葉,水開了以後,打一環小火慢慢地燜,間或挪動一下,水干鍋底有飯粒的炸響時,關了火,讓其餘熱再燜,這飯燜起來,是柔香綿綿,箬香飄裊,比電飯煲做的好吃多了。
四
小時做飯都是用的煤爐,所以底層略有鍋巴,晚上這一餐往往做多一些,剩下來,早晨可以用油鹽、蔥花和雞蛋炒了來吃。炒飯也可以用菜來炒,把小白菜切得碎碎的,和飯一起炒了,有白有綠,清新香甜,小白菜在北京叫做油菜,南方則不行,南方有油菜,是長了油菜籽生產菜油的,油菜也可以吃,微苦,都是十字花科植物。在湖北大冶,最喜歡炒油鹽飯吃的是金牛鎮人,油鹽蔥花雞蛋炒飯,他們認為是世間最美的事物,他們甚至杜撰說,毛主席天天吃油鹽蔥花雞蛋炒飯。金牛鎮有兩條河,一條叫虯川河,一條叫高河,以前經常去高河叉魚,這條河從通山發源,流至梁子湖入長江。通山有座李自成墓,所以,我總是感覺高河與闖王有什麼關係。高河與武漢江夏區和鄂州市交界,高河胡炳貴村是一座鄂王城,前年知道的事,專門坐鄉下的三輪車去過一次。更早以前,集郵者逢牛年會到金牛鎮去給郵友寄生肖實寄封,要的是那個「金牛」戳。關於炒飯,當之無愧的是揚州人的炒飯,揚州人在飯里加上青豆、胡蘿蔔丁、香腸、香乾,炒得紅紅綠綠五彩繽紛,那樣炒出來的飯還能不好吃嗎?不過,武漢人將揚州炒飯裹上兩層蛋皮,在平底鍋上刷油煎一煎,切方塊,取名豆皮,就成了一個好吃的點心了,勝於牛油漢堡。
讀書的時候,早晨也往往顧不得炒油鹽飯了,吃泡飯。吃泡飯與吃油鹽飯相比,吃油鹽飯容易渴,吃快了會堵胸口,是一件不容易消化的事情,吃泡飯除省卻這些麻煩,免了生火之外,還在於吃泡飯也不渴,吃得也是清新。有鍋巴的飯泡起來,有一些焦香,這也是一份享受。吃泡飯,有點技巧,飯盛到碗里以後,倒開水泡一下,然後將水箅掉,再倒開水泡,通常泡兩次,飯就泡熱了,冬天可增加到三次。吃泡飯就咸蘿蔔條,一點也不差。當然,也可以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