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接近書籍無政府主義者的書籍販售圖像,不是一家奄有一切、統治一切、卧榻之旁不容他家書店酣睡的超級大書店,怪物般矗立於一片沙漠之上(或者說它把四周吞噬、夷平、榨乾成為沙漠),而是一整道書街的繽紛形式,像我們古老記憶里未廢墟化時候的重慶南路,像日本東京的神田神保町,像,是的,天下第一書街的倫敦查令十字街。
書街里沒有王,人人任意而行。
我曉得許多人喜歡(我該用緬懷這個不祥的字眼嗎?)書街勝過mall型大書店,有太濃厚的浪漫成分;我也承認,太情調太醉翁之意如明清某些好做讀書狀的文人(如寫《四時讀書樂》的翁森、如寫《幽夢影》的張潮)的確讓人輕微噁心。然而,人和書的關係,人和書店的關係,終究是很複雜的,買書也從來不止於是一種銀貨兩訖的純經濟活動或購買行為而已,即使像我這樣無趣的、性急的、不隨便感傷流連的人。
愛默生講,書店(他原來講的是圖書館)是個魔法洞窟,裡面住滿了死人,是因為我們進去,才將他們從酣睡之中喚醒。我很喜歡這話裡面的時間感,豐碩、流動、多層面的疊合碰撞,但最終一切還是得堅定地回到我們活著的此時此刻來——購書乃至於再接著的閱讀一定是當下的,死者的復活也只能發生在當下。
再沒有任一種尋訪書、取得書、閱讀書的形式,比書街更準確契合著這樣的時間感受了。比方說你人在查令十字書街,走進一家魔法洞窟,出來,再進去另一家……你不停穿梭在不同的時間裡,可你也一再返回到天光雲影的當下活人世界來,你不僅不會在時間中迷路,而且你讓自身像顆鵝卵石般在時間之流中碰撞、切割並打磨,在你尚未真正打開書之前,彷彿你的閱讀已提前展開來。然後,不是因為情調關係或要拍照證明自己征服過此地插上旗子,你是真的有點腳酸得坐下來,這時一家咖啡館變得非常非常必要,不是魔法洞窟里見不得陽光的附設咖啡館,而是真正的、獨立的咖啡館,空氣流動,天好時曬得到太陽,秋冬時節冷得你精神抖擻的咖啡館,咖啡因對你此刻紊亂且有點發脹的腦袋有安定的治療效果,你也可趁此確認一下自己買到和還沒買到的書,稍稍翻閱並整理合併,像替一個個不同的時間理出一個暫時的秩序方便於攜帶行走一般,因為這家咖啡館頂多只坐落在書街的中點,前面還有整整半條街要走——
時間有數不清的、甚至無從分割起的層次,但惟獨只有當下、此時此刻是有溫度的。書街是這樣有溫度的書籍展示販售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