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跨過人生的折返點——有關四十歲以後的閱讀 開始浮現出來的身體

米蘭·昆德拉的《無知》一書,是我個人近一兩年內讀過最好的一部小說,儘管台灣當前一些年紀輕輕的小說家評論家對它嗤之以鼻滿口譏嘲,或好一些,充滿同情地慨嘆這位了不起的小說家老去了、磨損了,再不復昔日的銳利、繁複、技藝奪目云云——我並不想費神為昆德拉辯護,我相信時間,這些個卅幾歲、尚未通過人生一半折返點、猶野心勃勃向上攀爬的年輕人,很快也會到達我現在這般年紀,到達玻利瓦爾恍惚於聖佩德羅·亞歷杭德里諾甜蜜糖味的年紀,那時,如果他們還誠實,而且也還持續長進的話(我說不出來哪樣對他們比較困難),他們自會了解這樣一部小說寫得有多好。

在《無知》中,有如此一段話:

逝去的時光愈是遼闊,喚人回歸的聲音就愈難抗拒。這樣的說法似乎言之成理,但卻不是真的。人不斷老去,生命的終局迫近,每一瞬間都變成愈來愈珍貴,根本沒有時間可以拿來浪費在往事上頭。我們必須去理解這個關於鄉愁的數學悖論。

我想為昆德拉這番語含機鋒的話加進一點物質基礎,那就是人自己的身體。得先說明在先的是,我絕非那種閱讀的唯物論者或生物決定論者,我只是無法愉悅地放心,閱讀會是一種完全脫離身體的純精神活動,沒這等好事,它多多少少總會被人的身體重力不舒服地拉扯住,也許在專註進入美好的閱讀世界中你會遺忘如此的不快,像孔子講的暫時忘記自己已然老去的事實,但姑且不論這種遺忘終究何其短暫,事實上,遺忘並不等於作用不存在,年紀,或說年紀帶來的身體變化,直接改變了你的感受方式和內容,成為你一部分的閱讀前提,成為你閱讀準備的一個重要成分。

可是為什麼會在四十幾歲才跨越人生折返點的時刻,而不是距離死亡愈來愈近的老年呢?所謂人生的折返點,用現實的語言說,就是你身體開始往下坡走的時刻,這是一種全然陌生的新感受,因為它是第一次,你一時找不到可應付它的經驗材料;更糟糕的是,它不真的是新來的、陌生的東西才對啊,它是你須臾不離相處了四十幾年的身體,怎麼忽然翻臉忽然背叛你而去了呢?於是這不僅驚駭,甚至還是哀慟的。

我相信,人是有韌性有辦法的,山不轉路轉,時間一久,我們又會習慣於不斷墜落的身體新狀況,我們若不像玻利瓦爾般迅速死去,一定會找出和它再次融洽的相處之道,就像老年後的了不起小說家納博科夫一樣,這位人生前十九年在俄國聖彼得堡度過、中間十九年在歐陸、再來十九年在美國大放異彩、最終逝於瑞士的漂蕩小說家,晚年在瑞士接受採訪時說他如今最需要的是「安樂椅」,好安置自己又老又肥胖的身體——當然,身為最頂尖的現代主義大師,納博科夫的「安樂椅」是隱喻,他旋即解釋,「安樂椅在另一間屋裡,在我的書房。這是個比喻,整個旅館、花園,一切都像個安樂椅。」

可是四十幾歲你才乍乍跨過人生折返點那時候,你既來不及習慣衰老,更不可能甘心就範——不是再怎麼操勞、再怎麼病、再怎麼徹夜聊天飲酒至東方既白,好好睡一覺就全部好了嗎?牙齒、頭髮、指甲、皮膚、關節乃至於各器官內臟,不都會自己料理自己嗎?什麼時候開始還要我們分神去關心它修護它呢?

沒錯,還有眼睛,這是所有乍乍老去的閱讀者尤其最感刺激的部分。你被迫得開始計較字體大小,得計較燈光明暗,甚至還像個養尊處優之輩般計較閱讀地點的舒適性,於是,閱讀不再能是造次顛沛都能做的事了,它變得喬張作致起來,在順利進入書本世界忘掉一切之前,你總有一堆儀式般的動作非得先完成不可,這很令人痛恨,但無可奈何。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