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夠,所以無法閱讀。這可能只是常見的迷思,或方便的借口,尤其在我們所身處這個匆匆忙忙的、老把生命描述成競賽或甚至賽跑的資本主義社會;但這可能也是真的,合於我們老是自我矛盾的奇怪人性,就像我所使用這本《迷宮中的將軍》允晨版中譯本的書本附錄「謝辭」中,加西亞·馬爾克斯也說,作家「自己最鍾情的幻夢」,也就是自己最想寫的那部作品,因為意識到非一朝一夕可成,反而遲遲不行,被「置諸腦後」,你總想先把手邊那一堆暫時的、偶發的、可馬上解決的瑣事給處理乾淨,好找個清清爽爽的良辰吉日來專心做自己最想做的那件事,寫自己最魂縈夢系的那篇東西那本書,如此日復一日。
寫書的人如此,看書的人亦如此,閱讀往往就這麼耽擱下來,但偏偏念頭一直還在,久而久之它逐漸演化成某種心理救贖、某種宗教性天國一類的美好但不實現東西,或像某個小吃店高懸了二三十年的狡獪告示:「本店餐飲,明天一律免費。」——時間,利用了我們奇特的內心矛盾,總是很容易生出種種詭計,這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了。
我們剛剛提到過莊子這個人,這裡就用莊子的話來對付這個團團轉的詭計,那是他在看著游魚的好心情橋上對付詭辯惠施的方式:「請循其本。」回到問題最原初最乾淨最切身之處,跳脫出語言的煩人泥淖區,眼前景觀剎那間雲淡風輕起來——我們真的這麼忙嗎?真的沒時間嗎?
老實說,我們絕大多數的人真的都沒自己認定的那麼忙。這裡,我們並沒輕忽每個人生而為人的情非得已之處,每個人的責任,每個人對他人的債務,甚至我們認為中國人古來所說,父母年老需要奉養時「不擇官而仕」這類的摩擦性忙碌,也覺得是明智而且合宜的。但終究,所謂的時間不夠,是特定性、針對性的用詞,意思是我們因為把時間花在某某某某事情上頭,以至於我們也想做的某某某某事便被排擠了,因此,不真的是時間的絕對值匱乏,而是我們一己的價值排列和選擇問題。因此,亨利·大衛·梭羅所記敘他和一位虔誠相信「人有不可或缺必需品」農夫的談話,儘管稍稍過火了些,但不失為清醒有勁道,值得參考。
「有位農夫對我說,『你不能只靠植物維生,它不能供給你造骨頭的材料。』因此他虔誠地每天花了一部分時間,供給自己身體造骨頭的東西,他一邊說一邊跟在他的牛後頭,而他這頭牛,渾身都是植物造的筋骨,拉著他還有他那沉重的犁,什麼也阻擋不了。」——梭羅的結論是:「有些東西,在最無助和生病的人是必需品,在別人來說則僅僅是奢侈品,又在另一些人來說,那是根本聽都沒聽過。」
至此,我們可不可以先達成一個初步的協議?那就是——我們並非真的都那麼忙,真的長時段的,一輩子一直那麼忙,我們只是有太多的必需品,得投注大量時間去取得去保護,當我們聲稱我們沒時間閱讀,其實我們真正講的是,我們認為有這個事那個事遠比拿一本書看要急迫要重要,我們於是沒那個美國時間留給閱讀這件事,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