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可怕的字 殺老/殺小

有一種殘酷你最心生不忍,因為充當劊子手那一方,心裡極可能並不好受。

這裡我們來看一組相對的兩個字。其中一個我們在談生育時已看過,是那個手拿繩索絞死初生嬰兒,再以畚箕把帶血水死嬰倒掉的「棄」字;另一頭的另一個字,則是我們從許進雄先生的《中國古代社會》學來的「微」字,甲骨文畫成

不知道是否因為這樣一個甲骨造型的關係,太具震撼力破壞力了,許進雄在書中小心翼翼地為它找一堆證據,從五十萬年前北京周口店出土原人頭顱骨的創痕,到新舊石器時代各遺址的死亡人口年歲統計,再到民俗學者搜集到手的各種傳說故事,最終還拿出《楚辭·天問》中「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墜」的屈原昔日大哉問之一,用這個掌故中夏禹之子,也就是傳說中夏代第二任賢君夏啟的殺母神話以為補充證據——再說一次,去買許進雄的《中國古代社會》來看,台灣商務印書館,五百八十元。

巧的是,這一組兩字的人倫慘劇,背後居然都連綴到中國遠古的兩位賢君(也使罪證更加可信)。「棄」是周代開國先祖,傳說中他正是得神護佑的不死棄嬰出身;而「微」字則如上所述是夏啟,當然這個神話原來說的是夏啟從幻化為石頭的母親身體爆裂開來而出生,因此才叫「啟」,這是我們今天很熟悉的神話樣式,很容易聯想到其他各民族的同類型神話,也有頗為固定的哲學解釋,比較心平氣和或比較生理學的還原方式,了不起只是啟母生產過程的不順利,得剖腹取子或甚至母體因而致死云云的神話變形。

殺死老的跟小的,這原是大自然的專利,老去的動物喪失了獵食(肉食性)和逃逸自保(草食性)的能力,本來就難以存活;初生的生命,數量一般總遠大於大自然所需、所允許的數量,這是生物護種的人海戰術老策略,本來就是敢死隊般只打算確保其中一小部分能躲開環境的敵意好存續下去。今天,很多人所讚頌、所矢志學習的大自然生生不息秩序,本來就是靠死亡機制來修護不墜的,其中有些「智慧」並不難知也不難模擬,沒那麼深奧偉大,只是我們不忍做、不願意做,沒那份硬心腸依樣做出來而已,因此我們得痛苦地另闢蹊徑,找其他我們做得出來的替代解決方法。

大自然天地不仁的處置,由人來代理執行,包括老去生命的不安樂「安樂死」,包括初生生命的延遲避孕術,我們便以為是殘酷的,儘管我們也同時不忍。

這個大自然的生生不息秩序,既然根源於大自然的慳吝本質,根源於生存資源的稀少和必要爭奪,對應於它的殺老殺小行為,便無法仰靠人的「道德覺醒」一下子終結,而是生存環境和技藝的有效改善,讓飯更夠人吃,同時,幫老人和小兒找出存活的價值。

至少從周代開始,這個問題已有大體根絕的景況,一方面因為生產增加,養得活更多人口;另一方面,社會持續分工,人的價值不再完全地、單一地受困於「尋找/製造」食物的純經濟功能。人要祭祀,要料理人群社會諸多麻煩爭端,要寫詩做文章,要思考生命意義,這時老人便有用起來了,他以吃鹽比你吃飯多的時間老夥伴姿態出現,靠他的閱歷、知識和記憶取得不可讓渡的存在價值(我想起自從我老祖母辭世之後,家裡的祭祖拜神之事就程序紊亂,很多時候得用猜的或用「准」的),因此,從周代的存留文本來看(某部分記實,某部分是著述者的理想),老人反而取得崇高無比的地位,要人服侍要人扶持,能單獨食肉衣帛,就連君王都得保持禮貌接受教誨。

犀利、霸氣十足的孟子,曾說過一段溫柔無比的話,而且如果我沒記錯,至少在不同時間場合講過兩次,這是絕佳的人類歷史烏托邦風景描繪,沒一般烏托邦那樣空洞、天馬行空且僵固意識形態的不好氣息,極其現實極其開朗,彷彿伸手可及可立即執行:「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載於道路矣。」

相對來說,小兒的命運際遇就艱辛一些,它的價值不在當下而在未來,這個價值延遲本質,使得它的命運除了跟當下的急迫物質條件綁在一起而外,還得受未來預期的樂觀悲觀心理所牽制;而在歷史現實之中,它顯然還始料未及遭到其他意識形態滲入的迫害,那就是父權社會運作底下,糾纏著人的愚昧偏見、宗法制度、財產繼承製度的討厭意識形態,因此,殺嬰之事綿延較久,時有所聞,尤其是女嬰。

這裡,我們應該能馬上警覺到,純功能性的、現實性的殺戮儘管殘酷,但比較起來目標清晰手段利落,不需要有目的之外的折磨(除非手法太拙劣的失誤),真正讓人感到殘忍的永遠是意識形態所衍生的神聖殺人理由和仇恨無限上綱心理,人類歷史上大量的、殘酷的、非現實需要的殺戮,你一定可清楚看見一旁意識形態帶著獰笑的支使,其中數量最大、手段最狠的就是宗教和國族意識。也因此,人間殘酷的真正高峰不在意識形態方興未艾、殺老殺小的甲骨文時日(不會完全沒意識形態的「資助」,否則「醢」字便無由出現),而是始自於得勝之後的基督教,並在宗教改革、國族意識持續高升的往後數百年一路攀爬而上,用福柯的話來說是,他們不是要你死,而是就要你不死。劊子手最了不起的技藝便在於,如何在不終結人生命的情況之下,讓痛苦盡量延長並極大化。

想看這種究極技藝演出的人,可去買福柯的《規訓與懲罰》一書,還可從福柯書中所引述的歷史酷刑實錄文本追進去,看人類瘋狂起來會到何種地步。

我們同時也應該清楚警覺到,既然老人和小兒得以存活的最大關鍵,在於現時生存物資的充裕,因此,這類行為便很難完全根絕。一旦現實狀況轉惡,求生不易,老人難保再次被餓死打殺,而小兒不僅丟棄,更可廢物利用「易子而食」。這種反噬脈衝式在不好的時代全面復活,也始終局部地存留在謀生不易、自然條件惡劣的人間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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