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最本雅明的字 甲骨文大街

好,睜大眼睛、眼前光影繚亂的遊手好閒者,如文字般持續漫步於屬於他的通衢大路之上,我們就跟著他的眼睛也張望這路上的一切吧。

首先,這路是怎麼來的呢?路,當然是人走出來的。

但這句包含著濃濃教訓況味的睿智人生俗諺,極可能只說對了一半,最早最早的路也許是鳥獸走出來的,人尾隨其後——比方說較具開路之力的獸群,甲骨文中有個今天我們不再用的字

但這時候的道路還太荒蕪,屬於獵人,而不是遊手好閒者。他需要路況更好、人群更聚集、景觀更熱鬧的大路,因此,他得耐心等待這自然的道路被人為地加工——甲骨文的「建」字和「律」字,可能是同源之字,呈

「你建好它,他們就來了。」——新的大路之上,仍然有牛羊走著,但注意這回後面跟著持杖放牧的人(「牧」字我們看過,但還有加道路符號的

路旁還有跪著祭拜或正進行某種儀式的虔敬之人(「御」字,

也正如巴黎的遊手好閒者需要拱廊街,需要百貨公司和櫃窗一樣,這道甲骨文的新大街兩旁也有了變化,長出了式樣、功能和意義不一的建築物來,有可能是佔地較廣大、權力掌握者所居並行使權力的宮室(「宮」,),也有大概是作為祭祀所在的廟堂(「享」,),還有高出一般人居室的大型豪宅(「京」,,「高」,),人形的屋頂原是避免積存雨雪的必要設計,卻也因此割開天空的渾圓完整。這些屋子開著雙扇或單扇的門扉(「門〔門〕」,,「戶」,),並有著可容不經意窺見室內的窗子,窗子還可能是陶質的,飾著漂亮的窗花篩選光影(「冏」字,)。居處和人口這麼密集起來,做生意的人當然也就跟著來了,這是人口集中、分工漸趨細膩後必要出現的局部性交換經濟,他們用實物性的斧斤(「斤」,,斧頭的原型,後來也因此轉注成度量衡的單位,完整記錄了如此的交易經歷)和遠方的美麗海貝(「貝〔貝〕」,,後來成為有關商業活動的文字最重要的構成附件,如「買〔買〕」、「賣〔賣〕」、「貨〔貨〕」、「貸〔貸〕」、「質〔質〕」云云)作為交易媒介。這個新興的經濟活動看來是有力量有前景也有當下利潤的甲骨文中的「得」字呈,在大路之上一手拿著海貝的圖像,我想,這是正當商業所得,而不是靠運氣撿拾而來或憑技術竊取而來。退一步來說,如果在這道大街上那麼方便撿拾到或竊取到珍稀的海貝,那也未免太熱鬧、進展太快了,這並非不可能,只是這還要等上好一段時日,等大街更熱鬧、有更多人前來,在人擠人的摩肩接踵時候才差堪想像。

遊手好閒者,關心的與其說是商業的發展前景和歷史意義這些迢迢的東西,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毋寧還是眼前的活動本身和大街的變化。這裡,有附近的農人、獵戶和工匠販售遊手好閒者熟悉的本地生活產品,像把這地區的活動和其結論作總結性的呈現,偶爾也會有陌生的遠方行商順大路而來,展示一些從沒見過的動物和貨品,這種時候,總吸引了最多人的駐足和問詢,是大路之上不定期的自發性節慶,這些奇怪不知道名字的商品和販售者本身都隱藏著一個個沒聽過的故事,源生於一個個沒聽過的地點和經歷。陌生行商的介紹說明幾乎總是誇大的、誘騙的、荒誕的,用這些價值的不明添加物把眼前這個可見可信的、大小恆定的實物給裝填飽滿起來——《山海經》大約便是大街市集的如是產物,奇怪的山,奇怪的河,奇怪的土地,生長著奇怪的草木土石和鳥獸,每一個自然物都擁有呼之欲出的可信核心實體,但它們,尤其是外表線條,又總是變形的、扭曲的、閃動不居的,一種又荒誕又具象真實的存在,是行商狡猾的魔幻寫實作品。

於是,人來人往的實體大街便也成了某種隱喻了,它通向外頭不可知的世界,也通向外頭不存在的世界;載運過來外頭不可知的物和人,也同時帶來外頭並不存在的物和人。

聲音的雜沓起落,讓被包圍的遊手好閒者腦子繚亂起來,就像我們說喧囂的那個「囂」字的樣子,而他腦子一下子裝不下的眾多訊息便繼續在空氣中擴散、糾纏,並隨機化合——有行商的誇誇吹噓,還有因此引發起來更雜亂無秩序的驚嘆、感想和評論即席發表乃至於爭議,此外,尚有其他販售者不甘示弱的相應叫賣聲音,有車行的聲音,人和牛羊行過的腳步聲音和隨塵土一蓬一蓬而起的話聲和叫聲,可能還有一直持續著不受干擾的流水般織布聲音(「經〔經〕」,

本雅明說這樣的大街總是危險的,總會通向犯罪——取代咬人腳跟之蛇這種自然性危險的,有人和人聚集的小不忍鬥毆(「鬥〔斗〕」,,兩個因出手扭打而頭髮散亂、肢體扭曲的人),大街上也出現誘捉小孩的販售人口歹徒(「俘」,,抓落單小兒於大街之上的可怖之字)。當然自然性的災變威脅一直是存在著的,尤其是華北著名的水患,甲骨文的「衍」字,,便是如此可怖的景象,街道瞬間成為洪水之路,淹沒一切。當時,這自然的威嚇力量是比戰爭殺戮更可怕的毀滅者,因此,中國最早的築城動機不因戰爭,而是防水。夯土的城牆呈斜角的緩坡狀,毋寧更該視之為堤防,城牆還要有人巡邏照看,甲骨文的「衛(衛)」字是,四個大腳印環著四面城牆,這是個有正經事在身的勤苦之人,和我們無所事事的漫遊者恰成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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