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我們大概就警覺起來了,象形字絕非簡單無意見的造字,也許絕大多數的最終呈現方式,看起來就只是我手寫我眼地乖乖摹寫自然山川鳥獸蟲魚而已,但這只是因比重關係浮在海面之上羞怯安靜的冰山可見部分而已,我們只要稍稍把頭往下探,馬上就會發現麻煩和危險了:一種猙獰而美麗的麻煩和危險等在那兒,它十分之九的巨大部分藏於水面下,愈是航行於文字海洋的老練水手愈懂得害怕。
我們先來看兩組數字,讓數字說話:一、據估計,人類生命史上的所有語言系統,僅僅百分之五產生了文字(當然,你可以說後來這百分之五的子裔主宰了這個星球,遂使文字涵蓋著今天絕大部分的地表,並不斷造成沒文字的人們及其語言死去)。二、語言,存在業已三五百萬年了,大自然慷慨給予我們聲帶,使得聲音的有效和持續使用不會太晚於人類的存在時間。但文字從象形開始,卻遠遠不及萬年,時間比率最多只有百分之一,在這期間,眼睛可見的自然山川鳥獸蟲魚從未短少過,儘管樣子容或有點差異,是什麼阻擋了人們「自然而然」去摹寫它們呢?或者應該講,後來是發生了什麼事,啟示人們要大夢初醒般開始摹寫它們呢?
其實,正確地來說,人類對自然的摹寫並不自象形文字開始,而是一種獨立的、不與語言接軌的圖畫。像我們說過彩陶上的圖像花紋;像比方說美國西南方納瓦霍族(沒有文字)先民畫在新墨西哥州巨大岩壁上,如今被盜獵的白人一塊一塊切下來運走販賣的狩獵或儀式圖像;或者更有名的,法國南方的拉斯科洞穴壁畫,估計距今一萬五千年到兩萬年左右,其中最醒目最漂亮的,是一匹桀驁不馴的橘色大馬(橘色,是因為受制於他們的染料顏色),生動且野性淋漓,儘管被獵人追捕,屁股上還插著箭。看它長相,應該就是一匹如假包換的高地馬(這是我愛馬成痴的女兒教我的)。
從彩陶上已呈幾何線條化的圖像,我們可知道其來歷的源遠流長,因為山、水、雲、雷的樣子不會一開始就以此種「提煉完成」的成熟美學樣態表現出來,而是枝葉細節長時間剝蝕的結果;而納瓦霍印第安人的岩壁圖畫和拉斯科的地底洞穴圖畫更讓我們駭異,這些古遠美麗的畫作絕不是無心的、偶然的。像拉斯科,我曾經看過一部科學影片,是科學家從頭記錄他們用彼時可能的工具配備,試圖穿越時間重建繪圖當時的經過種種,這事的艱巨、耗時和危險,可能比其成果更讓人印象深刻。人要下到曲折無光的地底洞穴之中,在簡陋少量、黯淡冒煙而且火光持續跳動的動物性油脂「照明」之下,用他們事先有備而來、辛苦調製的顏料(包括礦物磨碎提煉的有色顏料,混合了可堪黏附崎嶇岩壁上的植物性黏著原料加入的口水云云,而拉斯科洞畫的安然存留至今,說明他們的顏料研發成果斐然),這才預謀地,緩慢地,讓自己心中那幅燦爛的圖像,一點一滴一絲一毫地浮現於這個無光的奇怪地點。有趣的是,這些宛如錦衣夜行的了不起古老畫家卻留下了自己的手印,看起來還是ego不小,頗有藝術家的自覺和自戀——無論如何,這絕不可能如今天我們興之所至,把紙筆拿出來就可以的行為,而是心中蘊蓄著某種熾烈的、宗教一類的強大驅力,才可能一個個難關打通、付諸實踐的艱辛大事情。
從這些簡單的事實,我們便該把人無心地、被動地摹寫自然的天真圖像給棄去,順帶地,我們也應該由此對造字人的基本形象有所調整——他們絕不是初來乍到,如童話中睡美人般睜眼第一次看世界那樣的人們,相反的,他們之前已和地球相處了幾百萬年之久,已經用過非文字式的圖像一再摹寫過眼前的世界,也知道用繩結或刻痕來封存記憶,因此對某類和某種程度的符號使用並非全然陌生。此外,他們使用語言已有數百萬年時間,極可能,也斷續思索了幾百萬年時間。因此,在日出日落、月圓月缺和疏疏密密的星空底下,已有他們口傳耳聞、代代增添修飾的神話和傳說,對他們自身的處境,以及和自然界的關係作了程度不一的猜想、詢問甚至相當的「結論」,他們大概也一定有自己的音樂和舞蹈,這是另一種情感和思維的載體和符號云云。是帶著這些東西而來、並非兩手空空的人們造的字,創造出一種和他們的老語言接軌鬆緊程度不一的新的符號系統來,而面對造字啟動這樣未曾有過的新工作,他們勢必也像列維斯特勞斯的修補匠一般,一再回頭檢視自己已有的各式材料,只要堪用,自然毫不吝惜拿出來用做造字原料。
因此,「雷」字的田形符號是老材料,「虹」字的吸水龍頭也是老材料。
還有沒有呢?應該還很不少。
比方說,數字的記敘方式,一般認為便來自於古老契刻的記憶,因此「一」畫一杠,「二」畫兩杠,「三」畫三杠,「四」呢對不起仍然畫四杠而成為,到「五」才有了契刻的省時兼易辨識(不必傻傻去數)符號性處理,刻成為,同理,「六」則刻成為……
其次,則是結繩記事的應用,像甲骨文的「茲」字作只是繩索織線的直接摹寫(我比較相信此說),但也有人堅信這正是昔日結繩記事的符號保留。
我自己覺得比較有趣的是甲骨字對骨頭的呈現方式。我們誰都看過海盜旗吧,畫一個有著三處黑色窟窿和森森白牙的頭骨,下面則交叉著兩根啞鈴狀的長骨,應該就是我們為數兩百多塊骨頭中最長的大腿骨部分。
這不是偶然的,因為圖像的訊息傳遞,你得找出最特別、最照眼明白的部分,才能降低「誤讀」的機率,如果你窮極無聊想用比方說耳朵里某個奇形怪狀的小骨頭來表現,擔保你十個人看有十種答案。
甲骨文的「骨」字不少,大致皆做形,肉眼第一感幾近不可解,但我們來看由此所衍生「死」字的其中一個造型,左方很清楚是一個哀痛逾恆的跪著的人,低頭對著右邊的朽骨,用此種方式來表達死亡毋寧是很奇怪的很魔幻的。因為一來時間感十分詭異,人要死成這副德性需要多長時間的剝蝕?不客氣來說,左邊那個人的哀傷也應該「很人性」地淡漠了才是;二來朽骨的存留,較容易保有的仍是頭骨、脊椎、肋骨和四肢部位這些大件的,因此我們可以講這個死去的人死得極抽象極符號,是二十世紀現代主義的死法而不是十九世紀大寫實主義的死法。
答案何在呢?我想,除非彼時的人有著不同於我們的「共識」,皆符號化地認定骨頭的表現方式就是這樣子。而這個共識又從何而來呢?應該就是來自對骨頭使用於占卜行為的熟悉,也就是說,甲骨文的骨頭早早放棄了寫實,而以甲骨文本身為典故來造字——聽起來像個繞口令。
我們就來看「占」「卜」二字。「卜」字先來,它是骨頭上出現的裂紋(燒炙的或自然的),呈
此外還有「禍」字,仍表現了死亡的意象,而呈,注意仍是平板狀骨頭,而視覺焦點仍是卜狀的裂紋。因此,我們或多或少就曉得了「死」字中的亡者為什麼長那樣子,尤其是上方的天線狀詭異圖像,極可能不是骨頭的任何樹枝狀殘餘,而是添加上去的抽象性裂紋符號,彼時人們一看到這個,便完全明白下面那塊就是代表亡者的骨頭,而不是木板房屋什麼的,就像今天我們看到海盜旗式骷髏一般。
也因此,有關造字起源的種種猜測,除了不負責任地推給倉頡一人而外,其他還有諸如「契刻說」、「結繩說」、「占卜說」、「八卦說」等等,但我個人寧可相信,這些都是大造字前人們的經歷和成果,只要還用得上,都會被納入造字的工程之中——就實質層面來說,這些成果直接化為建構的材料,就像我們上面看到的那樣;就思維層面來說,這漫長的摸索經歷,積澱為記憶,改變了或說整體構成了人們看待世界的角度和方式。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們可以說,彼時造字的人們是有備而來,有著為期達數百萬年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