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造字的困境暨文字生產線的出現 象形字的終點

造字從象形開始,這沒問題,樹木就畫成讓人忙一陣子了,一般而言,新生事物的進展總是這樣,解開一個關鍵點,跟著享受一個順流而下的舒適過程,直到下一個關鍵點再到來為止,呈現這樣脈衝形態的進展節奏。

一定比想像還快的,看似眼花繚亂的眼前世界,原來這麼經不起這樣深耕密植的摹寫(同樣的事你可去問個小說作家,他一定有著類似的感慨,幾十年的人生經歷好像撐不了幾篇小說題材),兩三下就畫得差不多了;而且人們也一定很快發現,原來我們肉眼可見的世界,較之於我們的思維,顯得如此單薄而且疏闊,我們好多重要無比、非想非說非寫不可的東西,原來都不呈像在肉眼可見的世界之中。

一個抽象但撞起來讓人鼻青眼腫的高牆就這樣攔在造字的人們面前。

尤有甚者。造字的人還會很快發覺,除了眾多難以捕捉的抽象概念之外,在原先具象摹寫的世界裡也一定有新的麻煩跑出來,那就是具象事物的再分割和細膩辨別的問題。

我們知道,所有的木本植物都大致長(木)

還有,是單一物件自身的再分割和標示問題。我們曉得,在初民從採集、狩獵緩緩過渡到初期畜牧、農耕的自然經濟生活形態之中,人們得辛苦對付的,是生活物資取得不易的問題,而不是垃圾的堆積及其處理的問題,因為東西很少是無用的(垃圾的最簡明釋意就是無用之物,有時也包括人),凡是可食的,現代人看起來再可怕都得是食物,而今天很多人沒其他菜肴配食根本無法空口下咽的稻粱(大米和良質小米),在中國古代很長一段時日一直代表著「精緻美食」,人有時委屈自己天性求官出仕,所求的也不過就是餐餐有稻粱可吃而已(「為稻粱謀」);實在有毒不能吃的部位,通常會轉為藥材使用;無法入葯,至少還能當燃料,當建材,當裝飾品(骨頭、石、蚌殼云云),甚至做貨幣使用。金文中的「嬰(嬰)」字,

在列維斯特勞斯的《憂鬱的熱帶》中有一段如此讓人讀起來心酸的實錄,那是他深入巴西內陸對南比克瓦拉人食物的描述:「家庭食物來源主要是依賴婦女的採集活動。我常和他們一起吃些令人難過的簡陋食物,一年裡有半年時間,南比克瓦拉人就得靠此維生。每次男人垂頭喪氣地回到營地,失望而又疲憊地把沒能派上用場的弓箭丟在身旁時,女人便令人感動地從籃子里取出零零星星的東西:幾顆橙色的布里提果子、兩隻肥胖的毒蜘蛛、幾粒小蜥蜴蛋、一隻蝙蝠、幾顆棕櫚果子和一把蝗蟲,然後他們全家便高高興興地吃一頓無法填飽一個白人肚子的晚餐……」

既然每一個部位都是有用的、珍貴的,你便得為它們命名標示。

事實上,有關初民對同類物件的再分類再分割,以及單一物件各部位的認識、利用和標示,我們還可以從列維斯特勞斯另一部名著《野蠻人的思維》中抄一些令人咋舌的資料:

菲律賓群島的哈努諾人認為土生植物品種裡頭的總數中有百分之九十三都是有用的。

美國南加州沙漠地帶的柯威拉印第安人,在這片看似荒涼不毛的土地上,熟知六十多種可食植物和三十八種具有麻醉、興奮或醫療效用的其他植物。

哈皮族印第安人知道三百五十種植物,納瓦霍族知道五百多種植物,南菲律賓群島的薩巴農人植物名詞超過一千個,哈努諾人的植物名稱將近兩千個。

在特瓦語中,鳥類和哺乳動物的每個部位幾乎全身,都有明確的名稱。他們在對樹木或作物的葉子作形態學的描述時,運用了四十個名稱,對一株玉米的不同部位竟用十五個不同的名稱來表示。

布利亞特人對熊肉有七種不同的醫療用途,熊血的用途有五種,熊脂肪的用途有七種,熊腦的用途有十二種,熊膽的用途有十七種,熊皮的用途有兩種。卡拉爾人還在冬季快結束時收集凍結的熊便,用來治療便秘。

從抽象事物的堆積,到具象事物的再分類再分割,如此大軍壓陣而且里外夾擊,看來象形字這下是在劫難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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