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當我第一次聽到一個當地人說出「柯巴里德」這個名字時,它聽起來就像出自一個孩子之口。真的,名字會一再使這個世界煥發出青春來!接著,和在家鄉不一樣了,我面前沒有了村莊,而是站在一座大都市的殘垣斷壁里,森林突伸到有書店和花店的市中心,緊靠外圍圈上的工廠旁邊是一樣被淋濕的奶牛。雖說在阿爾卑斯山余脈前,可在這位年輕人看來,柯巴里德或者卡爾弗萊特就是南方完美的代表;門口兩旁長著夾竹桃,教堂前有月桂樹,到處是石頭建築,路面鋪著色彩斑斕的圓頭石(當然走不了幾步,它們就通到中歐那茂密的松林里去了)。
人們既講斯洛維尼亞語又說義大利語,混亂一起,同房子的風格一模一樣,雜亂無章,密密麻麻,有木頭的,有石頭的,也有大理石的。這一切閃爍出一種粗獷的情形。在那個同樣按照山脈來命名的客店裡,坐著一個玩牌的人。牌局結束時,他面帶短暫的微笑,向自己的對手出示了贏來勝局的一張牌。在一個呈弧形的平台上,一個女人從那排與牆壁一般長的天竺葵花里,用手指彈去凋謝的花朵,最後又把一個紅光閃亮的花盆擺上去。「這裡就是我的祖籍地!」我就這樣確定了。
從北方來的公共汽車開到拐彎的地方了,我坐在一張長木椅上等待著它的到來。然而卻不是這輛車。與南斯拉夫的汽車不同,這輛車的車身漆面鋥亮。車停下來時,裡面映現出月桂樹的影子。而當我此刻抬頭望去時,只見車裡端坐著我們村子的全體村民,一個接一個窗口顯現出一副副熟悉的側影。我不由自主地給自己尋找一個離得遠遠的地方,一個讓人看不到的地方。難道端端正正坐在裡面的真的是那些村民嗎?他們更多不就是蹲伏著嗎?當他們現在挺起身來時——那更多不就是吃力地站起來嗎?他們傴僂著身子,非常艱難地從車裡緩緩地移動出來,許多人還得要司機扶著從踏板上走下來。下了車,他們聚集在一起,站在公路拐彎的地方,目光相互尋找著,彷彿生怕丟掉自己似的。雖然是工作日,可他們都身著節日盛裝,甚至是一身鄉村的傳統服裝。惟獨那位帶隊的神父穿著黑色旅行制服,領子是白色的。男人都頭戴禮帽,在棕色的西裝裡面,全都是帶金屬扣的絲絨馬甲;女人都披著帶著纓子的五顏六色的披肩,每個人都在手腕上掛著一個超大的、可掀開的手包,而且全部一個樣式。就連那些年齡最大的女人也梳起了一條辮子,並且將辮子在腦袋上盤成花環狀。我拉開距離,躲在一個室外樓梯下,坐在一個砧板上,半掩著身子。肯定有幾個人朝我望過來了,卻沒有人認出我來。惟有神父愣住了,而我想像著,一看見這個陌生的小夥子,他或許一下子想起了那個逃課的學生和宗教叛逆者柯巴爾·菲利普。他現在究竟會在哪兒呢?
他們始終是一個跟著一個走進客店裡,久久停在那裡。我打算等他們都進去。晚些時候還有一輛公共汽車開往喀斯特方向,那兒應該是我尋根問祖的目的地。我身旁有個柴堆,底部有個錐形洞口,像是一個狗洞。洞口上有句拉丁語壁文的殘跡:「時機是不會讓人知道的。」我想像著從這些村民的一舉一動里看出了我母親的情況挺好的。僅僅看著那些熟悉的手包就讓你放下心了。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也沒有人來打擾。我如此顯然地不用著急,看來證件足夠了。當那些林肯山村的人走出來時,連老人的面頰都發紅了。他們並沒有醉酒,卻全都被一種奇異的、遲鈍的興奮勁攫取了。我聽到他們在講國語,第一次講得如此純正,聲音清晰,也沒有村子裡那習以為常的大雜燴和含含糊糊的發音了。這時,他們像是聽到一聲命令,在上車之前一起轉過身去,面朝客棧牆壁。牆壁在這個地方沒有窗戶,只是一塊上面開著一條條橫道的黃色大平面。這牆壁把村民們那深暗的背影襯托得清清楚楚。我看見幾個女人也不分年齡大小,相互手拉著手,男人們把兩臂交叉著抱在胸前。沒有一個人不屈著膝,於是我恍然大悟,不僅我們柯巴爾家的人是被逐出家園的,而且所有這些有房無地的村民都一個樣;整個林肯山村從太古以來就是一個流亡村;人人都一樣奴顏婢膝,一樣不幸,一樣不合時宜;在我看來,連那個神父也不是什麼教士了,在這兒的編隊里更像是一個被剪短頭髮的、瘦骨嶙峋的囚徒。即使他們因為在這裡受到了友好而廉價的招待而對著客棧抬起頭來,可在我眼裡,他們如此站在那裡,的確就像站在一面哭訴牆的橫道前一樣,這些遠足者同時也是朝聖者,那嚴肅的髮型與打扮也與之般配。在這裡,我第一次看出了民族服裝里的名堂(就像後來又一次在那個老嫗的照片上看到的一樣:她幾乎緊閉兩眼,站在自家喀斯特茅舍前,胳膊上搭著黑白兩色的壽袍,也就是當年的婚禮服)。這隊伍里也有一個小孩。這時,他敏捷地攀爬上外牆台,從那裡用指尖和腳尖繼續交替著向前移動,並且從牆壁一半的地方,在觀望者的喝彩聲中,輕盈地跳到地上:旅行的結束和返回的信號。
那輛遠足汽車拐了一個之字形彎後向北離去,駛往那個所謂的阿爾卑斯山共和國。這時,在我的眼裡,它越來越小了,和在疲憊不堪的目光里非常相像,發出嗡嗡的響聲而去,變成了一個玩具小汽車。隨之,一群鄉巴佬奴僕永遠消失在從祖國被遣送到流亡地的途中。我覺得,那群無望的人是多麼靈巧和高貴啊(就連手上的血管都顯現出一種高貴的圖案),而這些自古本鄉本土的南斯拉夫居民現在看上去多麼粗笨和世俗啊,不是一個勁地抽煙,就是四處吐痰,或者給自己的生殖器撓癢。
我穿過空空如也的廣場,走到那面牆跟前,事後才加入到那個行列里。從外面看去,我是帝國時代一個建築物的觀察者,一邊描摹著那條條橫道,一邊仰頭來仔細觀看著屋檐。可在內心裡,我把兩臂舉向天空,同時覺得它們就像是殘餘部分。在想像中,是詛咒和唾棄:沒有什麼東西是通向上天的。哭訴牆是幻想,這裡只存在著水平線上的平行構造,沒有什麼準線,而且凹槽里粘滿了街道的粉塵和蜘蛛網。房子兩邊的牆稜角,無論是朝南還是向北,都沒有與任何東西相鄰。我的祖籍地嗎?——一旦這面近看閃爍出一片黃色的牆壁碎裂和崩塌了,肯定就是沖我來的!——可是一邊有棵南方的柏樹,火焰的余象,被果球照得亮閃閃,充斥在無所不在的麻雀的鳴叫聲中——往樹木隱藏深處瞪著眼睛偷偷看去——,難道那些聞上去像香子蘭的夾竹桃花什麼都不是嗎?——「夾竹桃」、「柏樹」、「月桂樹」——這些都不是我的詞語——我不是伴隨著它們成長的——從來也沒有在它們所指代的環境中生活過——我們這樣的人所認識的月桂樹,最多不過是烹飪在湯里的干葉而已。——由於這樣的描述,這個問題也就更加複雜了:如果我要敘述一棵棕櫚樹,當我站在跟前時,它就成了我的經歷,那麼此間浮現在我腦海里的就是(棕櫚樹)這個外來詞。伴隨著它,這棵樹本身,連同鱗狀樹榦和合抱的扇葉一起都從我的腦海里消失了。比如說,我可以一再把正好又從南北窗戶前飛過的雪花重新命名為風、草、「雲杉」、「赤松」(父親的可用木材)、「天竺葵」、「蒔蘿」。然而,又比如說,當這個在內陸國家長大的人物要喚起他後來如此豐富多樣地感受過的「海洋」情景時,海洋立刻就隨著這個與自己不相干的「海洋」一詞從你的視野里消失了。我始終就沒有把握提起對那個孩子來說不過是名稱或者壓根兒就一無所知的事物。真的,連一切城市的東西,無論是「大廣場」還是「有軌電車」,「公園」還是「高樓大廈」,這些對那個童年在鄉下度過的孩子來說,是實在難以說出口的,比畫得出手的。即使為了一個敘述那棵變得讓人喜愛的樹,也就是「懸鈴木」的句子,近距離也是必不可少的,以便克服那自以為是的感覺,因為它那帶有淺色斑點的樹榦和來回擺動的果球如此經常地把他從那鄉巴佬的沉思中拖出來,使他喜笑顏開。對他來說,這種樹就代表著融為一體的南方和城市——也像我面對柏樹時一樣,本來它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同時卻又讓我那樣感興趣,猶如從遠方看去蒼天之下那片虛幻的哭訴牆,並且告誡自己說:「事情肯定就是這樣!國外的這些事物與家鄉的聖像柱和黃楊樹一模一樣,都是我不可分割的部分。」此時此刻,我又這樣告誡自己了。
能夠從容不迫地思考這一切,這就是滿足:彷彿在這准要隨著詛咒而來的平靜中才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無論怎麼說,為每一個所經歷的事物重新找到為之命名的規則,這是一次什麼樣的考察旅行呢!願你們這些信徒幸福吧!該死的邊緣人?!難道說在另一個語言里就沒有那樣一個詞語來表述這個被「無止境地在這個世界上被推來推去」的人,以及相應的格言:「異鄉的門將會猛地撞上你的腳後跟」嗎?
然後,晚班公共汽車行駛在維帕瓦平原上,穿過最後的山谷隘口,來到喀斯特海濱高地前,早就變成了夜間車。透過車頂窗,月亮映照到車裡,幾乎原地一動不動。汽車終於直行了。在之前許多盤旋和轉彎行進中,我失去了方向感,直到在一個停車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