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就待在那高地上,直到太陽余象從我的視網膜中消失。彷彿覺得在我的心裡有一個軸心在旋轉,越來越慢。憑著它,我也觀察到了自己背後的事物。在北面群山之後,天空浮現出一片火雲,想像中正好在我們家的上方。穀倉西牆上,有一個鋸成紅桃、方塊、黑桃和梅花的圖案用來通風,而透過那黑乎乎的洞口,飄散著我父親那百年之久的孤獨。
我背對著離開這地方,後來也是邊走邊轉過身朝那兒望去。一隻小鳥從高地邊上直飛雲天,就像剛從下面那個侏儒手裡溜脫似的,它要這樣來贏得與巨人的投石角斗。隨之,它又從空中俯衝下來,就像被擊落了。在白日的餘暉里,後面谷地深處旁的湖面上顯現出透明的膠體色彩。這時,我心想著那全然是一片被淹沒的蜜蜂在旋轉著透明的翅膀。
每次去的時候,我都耷拉著腦袋,回來時總是挺胸昂首。在村口一座房子的牆上,有一塊紀念碑,上面說的是,1941年的某一天,人們第一次聚集在這裡的地下室里,抵抗法西斯主義。(在斯洛維尼亞每個我後來還要去的地方,我都碰到了牆上鑲著相應銘文的房子。)我也想進行抵抗,而且下定決心抵抗,不是在哪一個地下室里,而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在和平中,沒有集會,就我自己。「用戰鬥造一個句子吧!」我對自己說,然後我才發現,這可就是那樣一個句子,像甲骨文一樣多義。有一次,我乘興拐進一個木棚里,隨手抓起斧子狠狠地劈在砧板上。一個婦人走過來,要我把一堆鋸成一截一截的木塊劈開來。我使勁地劈起來,木塊四處亂飛——我現在還覺得額頭上就有一塊——,過了一個鐘頭,我就賺到了一頓晚飯和幾個新詞,比如用「分裂光明」來表述「製造麻煩」。另有一次,一個皮球滾到我腳前,我一腳踢得那樣精準,人家就邀請我一起玩了(就是到了今天,我有時還夢想著在國家隊里當個前鋒)。一雙鞋合力抱著腳腕,而父親的皮腕帶使手臂強壯有力,也不再僅僅是個腕套了。
一到晚上,菲利普·柯巴爾就坐在「黑土地」旅店拐角的位子上。誰也不問他的名字,甚至連那些不斷巡視的警察也不聞不問。在所有人那裡,他只是被稱作「客人」。連這裡照片上的鐵托都轉過身離他而去了,朝著天空望向一個轟炸機中隊。
餐桌上,沒有放滿各種各樣的,時而令人想起萬人坑裡那一具具頭朝前栽倒的屍體的奧地利烤點心,又是簡簡單單的一摞白麵包片,放在桌布上,那桌布自古以來就叫做「麵包布」。
時值盛夏,有時候坐在房子外邊熱得要命。返回時,我通常甚至會很熱,感覺山澗的空氣吹拂在臉上,猶如扇起令人愜意的扇子。在通往餐廳敞開的窗戶前,放著一個有幾級台階的踏板,服務員每次都要踏上去,以便從裡面的廚師手裡接過盛菜的盤子。在托架旁邊,是一片水泥地,上面布滿深深的條紋,看上去有點像一排鋼琴鍵:自行車存放場,大多數時候空空的。避雷針從上面引到這裡:也真是的,這地方几乎沒有一天不下雷雨的。夜晚一到外面,到處都是閃電,這個中學畢業生索性用上了「宇宙眼」這個古希臘詞語。因此到了七月里,那些螢火蟲剛剛還在灌木叢里飛來飛去,轉眼間就鑽到草地里消失了。
那個服務員比我還要小一些,或許是剛剛從學校畢業來到這裡。他個頭兒不高,瘦小,長著一副狹窄的、近乎三角形的棕色面孔。在我的眼裡,他只會出身於人煙稀少的深山裡,是一戶平常人家許多孩子中的一個,生在四周都圍著石牆的獨門獨戶里,小的時候不是牧童就是森林野果的採集者,知道每一個哪怕再隱蔽的角落。那個女朋友,向來只有別人說她長得漂亮——他可是我自個兒用這個詞語描述的第一個人。和他說話,從來都沒有超出問候、訂餐和道謝之類。他不和客人交談,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這人身上的美更多則來自一種堅持不懈的專註,一種友善的警覺,而不是他的形象。你從來都不用去呼叫他,或者哪怕只是揮一揮手:他站在餐廳或者花園裡最後邊的角落裡,那兒就是他閑時歇口氣的位子。看樣子,他像沉醉在對哪個遠方的夢幻里,然而卻眼疾手快,哪怕是最細微的神色都逃不過他專註的目光,甚至搶在每個神色之先,以特有的方式顯現出一個「彬彬有禮者」的圖像,是行為模式的典範。一到上午,即便已經雷聲陣陣,他也要擺好李子樹下的餐桌,然後還要在第一滴雨點掉下來之前就又把它們收拾好。他就是與眾不同,有時候碰到他獨自一人在餐廳里,給每把椅子都尋找著各自的位置,好像這關係到給一群喜慶的人排座位似的,一場洗禮儀式或者婚禮,因為所有的客人畢竟在這樣的場合都特別挑剔。他對那些一點都不值錢的、已經磨損不堪的物品(在這家旅店裡,幾乎只有這樣的物品)所表示出的小心仔細,同樣也與眾不同:他把金屬餐具擺放得工工整整的,把調料瓶上的塑料蓋子擦洗得乾乾淨淨的。有一次,傍晚時分,他站在那寒磣空蕩的空間里,一動不動地直看著前面,然後走到遠處的一個壁龕前,給放在那兒的大肚子玻璃瓶上加了一個小小而溫馨的變化,頓時讓這整個房間充滿了賓至如歸的氣氛。又有一次,餐廳里坐滿了人,吃晚飯時常常就這樣,他把就要送到客人桌前的一壺咖啡放到櫃檯上,小心翼翼地將把手弄直了,然後以一種誇張的架勢抓起那微小的容器徑直遞給了要咖啡的客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自己給那些醉酒的人點煙時十分一本正經,他也始終只需要做一個動作。此時此刻,我看到他那半閉的眼睛閃閃發亮。
白天里,獨自待在房間里或者去野外時,我更多思念的是那個服務員,而不是父母或者女朋友。我現在才明白,這就是一種愛。我並不是想去他那裡,而是有意要在他近旁。一到休息日,他不在了,我便覺得若有所失。一旦他出現,他那一身黑白裝扮頓時讓滿屋的各個角落裡充滿了生氣,我也獲得了色彩感覺。或許這樣的愛慕也來自他始終保持的距離中,而且不僅在上班時如此。有一天,我碰見他身著便裝,站在汽車站的快餐鋪前,自個兒成了客人,而且旅店裡那個服務員和面前這位身著灰色便裝的年輕人之間並沒有什麼區別。他把雨衣搭在胳膊上,一隻腳撐在下面的橫杆上,慢條斯理地吃著香腸,目光落在來來往往的車輛上。或許就是這種距離感匯同那專註和平靜的神氣一起形成了那既震撼著這位觀察者,又獲得了典範力量的美。直到今天,我依然處在一種不得已的境況中,還在回想著那個沃凱因服務員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這在通常情況下雖說無濟於事,然而,他的圖像畢竟又回來了,至少在這一瞬間,我可以心平氣靜了。
在「黑土地」旅館停留的最後一天里,快到午夜時分——所有的客人,也包括那個女廚師都已經走開了——,我回房間時經過敞開著的廚房,看見那服務員坐在滿滿一大木盆碗盤前,用一條桌布一個接一個地擦著碗盤。後來我從上面的窗戶望出去,只見他站在下面的山澗橋上,穿著褲衩和襯衣。他那彎曲的右臂上托著一摞盤子,他一個接一個地拿下來,又一個接一個地讓它們漂到水上去,像一堆飛盤一樣,整齊,優雅。
這個年輕的菲利普·柯巴爾在「黑土地」旅館四人間里度過的夜晚幾乎完全是沒有夢的。幾年前,被關擠在寄宿學校宿舍里,讓持續的頭痛牢牢地釘在枕頭上。我常常想像著,獨自在自由的天空下躺在自己的床上,躺在一片廣袤的平原中間,暴風和雪片席捲掃過,我暖暖和和地裹在被子里,直到耳根,惟獨我的腦袋凍得都要炸裂了:由於這咆哮的山澗,這樣的想像現在成了現實;山澗推移了這位睡眠者房間的牆壁,替代了他的夢。
僅有一次,他夢見父親了(他當之無愧地享受著山澗工人的養老金),或者其實只是夢見了那個父親可能要把家史寫上去的本子。它變成了一本書,和實際不一樣了,不是一行行寫得歪歪斜斜的,記著哥哥的戰地郵政編碼和菲利普的衣服的數字,滿本子都是文章,不是手寫的,而是印刷的。這位山澗工人成了農民作家,世紀轉折時期斯洛維尼亞農民一個合乎時代的繼承人。他們的作品被收集起來了,按照他們習以為常的敘述時間,他們被翻譯過來的意思叫做「夜晚之人」,這在他們登場之前也可能就是晚風或者晚間飛蛾,而在他們離去之後無非就是那「晚報」了。這本夢中之書專心致志的讀者就是那個年輕的服務員。
我背著那藍色的海員背包,拿著那根榛子樹杖,站在波希斯卡-畢斯特里卡火車站的高台上。這時,颳起一陣徐徐的晨風。我打算繼續南行。從發車軌道處望去,穿越群山的隧道在背面那兒依稀可見。像邊境那邊的米特爾一樣,這裡也是樓房第二層用作住宅。像那裡一樣,天竺葵的花也從小木盒裡飄落到鵝卵石上。這期間,我覺得氣味都變得讓人愜意了。這兩個國家的小火車站,連搪瓷牌上的文字都是共有的,上面都標的是「超越亞得里亞海的高度」,顯示的是同樣一個基本圖案:昔日帝國的圖案。一道石門通往旁邊的廁所里,門上塗的是藍色,就像家鄉聖像柱上的蒼穹一樣(裡面僅僅只有一個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