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空空如也的山間小道 第三節

當時,對這個有房無地的村民兒子來說,坐在旅館餐桌旁,吆喝著服務員要菜,這是多麼不像話啊。開始的日子裡,他僅僅靠著從超市買來的蛋奶烤餅和餅乾,首先是姐姐給他塞進海員背包里的麵包和蘋果糊口。蘋果是去年最後剩下的,已經放得太久了,只要一拿到手裡,裡面的果核就吱吱地響。我吃這兩樣東西,並不是因為餓極了,而是因為那是我最喜歡吃的,多少年以後依然如故。「美味可口」這個詞對蘋果與用和蘭芹調味的、幾乎就不加鹽的黑麥和小麥麵包組合起來的甜酸味再也恰當不過了。窗台上,麵包、蘋果和摺疊刀擺成了一行。面對帶著深深裂紋的圓麵包,我想像著月亮的背面。當然,它一天縮小的速度都比這個天體一個星期的都要快,很快也就沒有那些旁邊的月亮了。最後一片是如此的薄,拿到陽光下一照,它不禁讓人想起了一個透明的雪花結晶網,然後也就融化了。

然而,真正的童話才要開始。我打開那兩本書時,發現它們分別夾著一張紙幣,像襯頁一樣。這時,我才突然想起了姐姐的叮嚀,在旅途中,我每天一定要吃上一頓「熱飯」,「這樣至少別讓腸胃覺得到外國了」。就像我當年常常做夢都夢見撿到錢一樣,我現在看到四處有更多的錢在閃爍,並且事後感到遺憾的是,姐姐怎麼就沒有給麵包里也夾上錢,或者給蘋果里塞進錢呢。我把這幾張紙幣折起來塞進後面的褲兜里——家裡從來沒有人有過錢包——,發現這個樣子重複了父親的舉動。每次打完牌後,他都要向這一圈人久久地投去勝利和復仇的目光,收回自己贏得的戰利品。於是,我也可以把這筆當女兒的從父親那裡弄來的錢當作賭注,兌換掉,而且就在同一天晚上,在樓下餐廳里要了第一頓熱飯,語氣堅定,並且自以為沒有口音。那服務員臉上表現出的關注,我此刻覺得她是在微笑。

兩本書的第一本原來是一個硬皮筆記本,是我哥哥在馬堡上農業學校時的工作筆記。然而,因為這個本子挺厚的,再加上兩張硬皮,便散發出相應的氣味。所以,我總是拿它當本書看。它和另外一本,也就是那本出自19世紀的斯洛維尼亞語-德語大詞典、一包信、一頂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軍帽(兒子)以及一把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匕首和一個同一時期的防毒面罩(父親)平時都放在木迴廊上的箱子里。箱子就在父母房子的屋檐下。到我開始看書時,那兒也就只有這兩本書,而且始終都放在這個半是露在外面的箱子里。我要閱讀它們時,從不帶進房間里,大多都坐在箱子上。看樣子,彷彿同時也一起領略了各種天氣,這理所當然地屬於這樣的閱讀不可分割的部分:感受著從側面吹來的風,眼看著光線在書上不斷變換,有一次甚至被刮到房子挑檐下的雨水給淋濕了。哪兒放著這些書,那兒就是我讀書的地方;因為父親不願意看到屋子裡有書,儘管他星期天在窗檯前仔細閱讀報紙已經成了不可動搖的習慣;只要他在那兒碰到我手裡拿本書看,就憤怒地嘟嘟噥噥,因此,渾身直冒的冷汗,立刻就粉碎了這位嚇得發愣的讀者的文字圖像。

這些年裡,我多麼艱難地尋找著去解讀這些書的地方啊!我在三岔路口旁邊的奶站後面坐過,在離得遠遠的田野里的聖像柱旁的長凳上待過,也去過德拉瓦特羅格峽谷里一段與世隔絕的河岸邊。我的腳前,那片被堵起來的河水如此平靜,上下一個樣,天地為一體……有一次,我登上了林肯山。快到山頂時,在一片覆蓋著蕨類植物的空曠地上,孤零零地長著一棵松樹,我看到面前這個地方,那肯定就是每個讀書人的夢想之地:這棵樹周圍有一片軟乎乎的草地,人們習慣叫它「女人發」,一個由天然軟墊搭建起來的床鋪;它不是罪惡之地,而是一個似乎立刻會從那名為「恐懼與戰慄」 的書中吹向我的精神寶座。然而,我在那裡卡在第一頁了,甚至連第一句話都弄不明白。直到有一天下午,在學校走廊里,看著旁邊別的走讀生正在做自己的作業,我眼前才豁然一亮,便立刻明白了那些句子和結果從句。伴隨著這些語句,我同時看清了周圍一個個細節,凳子的紋理,前座那個人的髮型和走廊盡頭的電燈。這時,我才聽到了那棵松樹里的濤聲。可在之前,在那片曠地上,當你打開那本書時,濤聲突然減弱了。那個地方,所有那些地方,儘管它們都那樣可愛,那樣誘人去讀書,可是,每當我要坐到那兒時,它們卻都一個個地消失了。於是,我就偷偷地走開了,就像被父親那憤憤的嘟噥弄得不認識字了似的。直到今天,這個讀者惟一固定的座位始終就是那個放在父親房子迴廊上的,如今早已被砍成劈柴的箱子。在尋找座位的過程中,我惟獨感受到的是,難以隱退到一個荒無人煙的世界裡,恰恰是因為帶著一本書。

我也同樣如此陪伴著哥哥那本工作筆記,經歷了習以為常的輾轉——在火車站那幾乎始終空空如也的,掩映在栗子樹中的候車室里,在公墓里一座上面刻著一架正在俯衝的飛機的墓碑前,在那座湖泊出口旁的石橋上,我都一一地嘗試過——,最終又在這旅店房間里,一隻眼角里隱隱約約地映現出那隻雄松雞,另一隻里明明亮亮地映現出擺滿碗盤和酒杯的灶台,眼前是一棵棵松樹梢,目光再投向遠處,就是一座鄰居的房子,屋頂的一行行脊瓦從左向右排列著,類似於筆記本里的一行行字。

雖然我迄今一再把這本書讀來讀去,卻不能真正讀懂它,因為在農業學校里,授課語言是斯洛維尼亞語。我之所以觀賞它,是因為那些圖樣,首先是因為字跡。它一目了然,十分工整;字母又細又長,微微向右傾斜,一頁一頁地翻閱時,讓人會覺得像是在淅淅瀝瀝地、沒完沒了地、一成不變地下雨的樣子。它既沒有曲線,也沒有弧線;既沒有縮略,也沒有疏忽,因此,它無疑永遠也不會成為印刷字體。沒有一個字母在詞語中與其他字母分離,不存在聯繫,同時又區別於過去一百年里那美麗如畫的文獻,因為它的流暢與之所屬的圖樣筆畫融為一體了。在觀賞時,我覺得好像它不僅要把什麼東西記錄下來,而是要和它的對象一起繼續堅定不移地奔向一個目標,而行列中的每個字母都是這個對象的圖像承載者。在沃凱因,在這片新開墾的土地上,我後來在哥哥的字跡里看到了一種很適合於這個地區的字跡:一個拓荒者的字跡,一個正在崛起的拓荒者的字跡!在這個拓荒者身上,書寫也成為崛起的一部分;它不是對一種行為純粹的見證,而是繼續著同樣的行為。

他在一封信里說,一個精通書寫的人就會斷定,「我們大家的寫寫畫畫(這個家庭的)都是同源同根的」,而我在其中始終讀出了執著和自豪的韻味。他從來就沒有過一個所謂的孩童的字跡。即使在最早的作業本里,他書寫得就像一個以此要介入某個事件的人,像一個有責任的人,像一個領頭人,像一個發現者。

實際上,正如那個護路人和寫畫人所說的,這整個家族恰恰是由於其「出類拔萃的」手寫體遠近聞名了(這個柯巴爾家族不光是用手在書寫著!他一邊說,一邊表情誇張地伸開自己的手臂)。這給我們帶來了自信而高貴的家族聲譽,因為這個地區說到底也沒有一家配得上「名家」這個稱號。我們就是通過這樣的書寫——既不「像畫的」,也不「像印的」,而是以不可混淆的「柯巴爾」神態——,提出了我們的要求。母親是個非常忙碌的寫信人,正如前面提到過的,被視為公家的人。無論我問起哪個鄰居有關哥哥的情況,除了那幾個軼聞趣事外,通常都要說起格里高爾和他的果園,「經營得那樣精細,那樣宏偉,那樣富有創造性,就跟他的字跡一樣」(護路人)。甚至連姐姐也從瘋瘋癲癲的狀態里清醒過來了。當她以「烏爾蘇拉·柯巴爾」這個名字提前領到了自己的養老金時,顯示出了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在這些以其字跡出類拔萃的人中,惟一的例外就是這個家裡最老的和最小的,那就是父親和我。一個手太沉重,而另一個手則變幻無常。誰都看得出,父親從來就沒有當過一個真正的小學生;無論閱讀還是書寫,他看上去確實又慢又費力。在母親給我寫到寄宿學校的那些信里,他最多不過是加上惟一同時也代表他問候的字「父親」。退休以後,他好久都不知道要幹什麼,我便覺得,給他一個本子,讓他把自己的人生記下來,這倒是一個主意,因為他口頭敘述這人生時——幾乎讓人吃驚,他沉默良久之後,常常開始拖著那聲音深沉的「那麼……」——,一再陷入結結巴巴的境地,並且說上一句就中止了:「這無法讓人說得出來,只有寫下來才是!」。然而,幾個月以後,當我在本子里查看時卻發現,儘管他整個冬天有的是時間,可上面連一句話也沒寫,只有數字,哥哥的戰地郵政編碼、我的衣服號碼、門牌號、大家的生日,像楔形文字一樣。(惟獨那些線條,他可以用自己那根木工鉛筆畫得不費吹灰之力,他本來就可以十分麻利地把圖樣畫在要加工的木材上。)

我自己始終在變換著字跡,常常在詞中間寫著寫著就變大了,迫使那些字母從其後面的模樣里解脫出來,又回到前面去,迫不及待地——從字跡圖像可以看得出來——追著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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