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空空如也的山間小道 第二節

在車站斜對面一家飯館前,孤零零地擺著一張上面什麼都沒有的桌子和一把油布面餐椅。然後,我坐在那兒,等著天亮。我坐的地方要比鐵路地基和那條有人行道的大街低一些。有幾級台階從人行道通到下邊那塊不大而多角的水泥地面上。因為它的另一邊被圍在一排排房子的半圓里,每道牆與相鄰的牆都形成了一個不同的角度,如此看上去有點像一個四面都屏蔽的海灣,一個受到保護的觀景台。在這裡,和通常不一樣,是從下向上觀看,看到的不是什麼全景,而是一個近在眼前,因此越發容易記住的周邊景象,如同從一片凹地里向上觀看。那些房子低矮而破舊,每座都建於不同的時代。房子緊後邊就是向上延展的谷坡,在那幽暗的樹林里,雲杉尖慢慢地顯露出來了。

在我的凹地里,依然是漫長的黑夜。上方人行道旁有隻小鳥,一個一動不動的輪廓,是不是在做夢呢?我在夜間還從來沒有看到過一隻白天活動的鳥兒。大街看上去像一道牆,那隻鷦鷯此刻卧在上面。酒店很早就開門了,第一批進店的客人都是鐵路工人。他們匆匆忙忙喝杯咖啡或者喝口燒酒——我掠過肩膀觀望著——就又離去了。天空開始發亮時,好像要下雨了,可現在晴空萬里,一絲雲彩也沒有。一個老態龍鐘的女服務員長著一張布滿皺紋的男人臉,她給我端出來一壺咖啡,旁邊放著一盤厚厚一摞白麵包片。咖啡上結起的一層奶皮不禁使我想起敘述過的哥哥,他向來就厭惡這一片片軟乎乎的奶皮。當他第一次從前線回來休假時,母親像平日一樣給他送上咖啡,心想著,經過了戰爭,他所有那些難伺候的毛病都改掉了,可是他把杯子推到一邊說:「你是昨天才來的吧!」我眼看著奶泛起波紋,形成一層奶皮,在黑乎乎的、慢慢變得清亮的水域上分裂成一個個小島。旁邊的白麵包塔僅僅豎立了短暫的時刻——然後,我一邊用力地切,一邊又透口氣,麵包塔迎著這位飢腸轆轆的人隆起來,我趁著新鮮,一口氣就把它干光了,消滅了,夷為平地了。從此以後,對我來說,這樣的白麵包就意味著「南斯拉夫」。

當我吃完麵包抬頭望去時,上方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已經成群結隊,街道變成了一道堤壩。學校可能還沒有放假,因為有許多學齡兒童走在行人中,向前傾著身子,好像迎著風似的。確實也刮著風,堤壩旁那修長而無生氣的草莖猶如喜沙草一樣颯颯搖動。儘管我還從來沒有到過海邊,可是我不由自主地想像著,在這鐵道後面,向前延展的就是大西洋岸邊的沙丘。

一個老人從酒館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餐椅,在不遠的地方和我結伴了。他根本也用不著有一張桌面去觀看。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卻共同關注著發生的事。我們兩人的眼裡都是同樣的事情,同樣久久地注視著,又同樣等待著下一件事情發生。我從此再也沒有經歷過像當年度過了那個最漫長的夜晚之後那樣一致的目光,再也沒有過那樣一個空間,面對過那樣一種視野。像那樣的觀看時一樣,我知道和自己身旁那個人如出一轍。我們專註地望著一隻鴿子在下方水泥海灣里迎風飛翔,頸項上微微閃亮,又扭過頭去向上望著堤壩。鋼鐵廠的煙霧從峽谷升騰而起,朝著隧洞飄去,彷彿要把隧洞熏個通透。

在這次旅行前,天空晴朗時,我從家鄉朝南望去,在蔚藍的天空下,在邊界山脊的那邊,莫非坐落著一個個五彩繽紛的城市,沒有丘陵地帶阻擋,展開的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平原,向下通到海邊去,相互交融在一起。眼前的工業城耶森尼克看上去灰濛濛一片,它被卡在一條峽谷的深處,被關在遮天蔽日的群山之間,然而卻完完全全證實了那幅展望的圖像。上面堤壩上,有一個男人走過去,每隻手裡都拿著一把閃著紅光的鋸子,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個吃著冰糕的孩子和一個臨產的孕婦。孕婦身上穿著寬大的衣服,腳上穿著一雙木拖鞋。在車行道一段沒有鋪瀝青的石子路面上,來往的長途載重汽車不斷地發出轟隆聲,這又不禁使我想起了哥哥,他在戰前的那些來信中,提起過馬堡-的里雅斯特公路上一個類似的地方。他每次去亞得里亞海郊遊時,(校長)那輛小汽車都在那裡「短暫顛簸得一塌糊塗」,過後他就覺得「完全沉陷到鹽一般的空氣里」。

與北方群山那邊,也就是內陸故鄉之國相比,在南斯拉夫,好像不僅存在著一個不同的空間單位,而且也存在著一個不同的時間單位。出現在我眼前的建築物,常常是每一座都有自己的名堂,可以與沉積岩媲美,標誌著建築歷史的一個個層面,從奧地利皇家時代的基座,經過南斯拉夫王國時期的轉角挑樓,再到今天「斯洛維尼亞共和國」那簡樸的、毫無矯飾的頂樓,連同屋檐下旗杆的插口。在注視著這樣一個建築物的正面時,我禁不住有一種期望,竭盡我的全力期待著,那個失蹤的哥哥隨時會推開那半是過時的、用不透明和帶著波紋的玻璃包裝起來的挑樓門,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甚至直言不諱地心想著:「先人,出來吧!」並且看到我身旁這個老人的腦袋也朝挑樓望去。彷彿惟獨一聲呼喚就意味著如願以償:跳躍過一個時代,在能夠呼喚中,我覺察到了哥哥的存在,與真人一樣高低(我壓根兒就沒有見過他),寬肩膀,褐色皮膚,披著一頭又厚又烏的捲髮,梳向腦後,額頭寬闊;一對眼睛如此深陷在眼窩裡,連那隻盲眼,那個白點都給遮掩住了。一陣寒慄襲上我的心頭,看樣子,彷彿我這時看見了我的國王就站在面前,敬畏的寒慄,然而更多是擔憂的寒慄,它驅使著我立刻離開這個凹地上的位子,加入到上邊街道的人流里。

這人流也立刻接納了我,而且那根本不是什麼人流,與置身其外的印象如此不同,更多是一種緩慢得讓人驚訝的蠕動。這時,沒有了我對如願以償地懇求祖先的激動,惟獨籠罩著我們緩慢行進的現實。

在這樣的人流里走動,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來說有點新鮮感。那個村子就不知道這樣的情況,至多不過是節日或者葬禮列隊行進時被延緩的步伐或者原地踏步。在寄宿學校里,只要不是單獨行動,大家總是以義不容辭的集體形式行動(星期天散步,也只允許以班級形式進行,排成兩隊,後邊的人緊踩著前邊的人的鞋跟。誰要是想離隊,只要剛一露出念頭,就會立刻被看穿,並且被吹著哨子趕回來)。而在故鄉的小城裡——我也就只知道這樣的城市,在一次學校郊遊時,我目睹維也納的視線被其他人的肩膀和老師們的食指給擋住了——,我至多也是耷拉著腦袋沒精打采地在邊上慢慢地跟著一起走:在那兒,只要一上街,我立刻就茫然了(比起那個常用的「怯生」來,這也許是一個更為形象的詞語)。這就是說,我不知道要朝哪兒看,或者四處張望,惟獨不直接向前方望去。和在林肯山村裡不同,一到那些奧地利小城裡,我的目光要麼處處都被那些櫥窗、那些廣告牌,首先是那些報紙頭條新聞吸引過去,或者只要我一把目光暗自投向街道某個遁點上,便徑直淪入那目光的陷阱里,於是我至少想像著這時迎面而來的一道目光。這種陷阱傷害了我,它不是目光,而是凝視,或者乾脆就是沒有眼睛和臉面,比如說從中撅起一個可怕的長嘴巴,作為惟一的器官,一句話,總是三言兩語,總是沒有聲音,總是可以看得出來,哪怕是地地道道的方言形式,死死地纏住我了。是的,在那些故鄉城市裡,你一上街,不會加入什麼行列里,而我覺得,你立刻就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了,被那些長久以來連同他們的狗一起暗中守候,兜著圈子和居心叵測的行人監禁了。他們堅定不移,天生就註定是一幫這樣靠兜圈子為生的人,覺得一切所作所為都是合情合理的,無可挑剔的。在故鄉之國里迎面傳到我耳際的「GrüβGott」 ,我覺得聽上去不是問候,而是一種威脅(「說出密碼來,或者——!」),今天也一個樣。首先是一聽到孩子們吼叫起它,我常常會不由自主地舉起兩手來。難道這是純粹的想像嗎?從奧地利人中,從大多數奧地利人中,無論是走在一旁還是中間,我都看到自己總是一再被人評頭論足,怪罪,並且也總是一再認可這樣的怪罪,當然卻認識不到我罪在何處。有一次,我走在人行道上,立刻就意識到,正好下一個來自目光捕捉隊的目光會在此刻從一側打量起我,可我抬頭一看,我面對的不過是一個櫥窗木偶那種無神的眼睛。那可是如釋重負啊!

然而,在這條南斯拉夫大街上,眼下就不存在什麼多數或少數,因此,也沒有誰是少數——惟有形形色色的,同時又步調一致的熙熙攘攘。繼耶森尼克這個小地方之後,我後來僅僅在那些世界大都市裡有過這樣的經歷。而我活動在其中,首先是作為外國人,在那些群山之後,在一條條克恩滕大街上,我每次都感激外國人的出現,因為他吸引去了人家對我的注意。然而,在這裡,在這人群中,在這些街頭行人堆里,他擁有了自己的位置。在那兒,我通常總是不斷地變換步子,躲來躲去也躲之不及,免不了與人相撞。而現在,我跟著一起走,儘管對擁擠如此不習慣,可在這柏油路上,我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活動空間。終於有一次,我不用沒精打采慢騰騰地走了,不用吧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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