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首先是這個不會生活的父親,在我上中學的最後幾年裡,使我失去了回家的興緻。雖然從火車站或者汽車站的回程一帆風順,我甚至克服了村子這個障礙,依然滿懷著與那些素不相識的人,那些送來溫暖的影子同行的心情;可一到村界上,一股不快的感覺油然襲上心頭,又是腦袋發癢,又是手臂變得僵直,又是兩腳不聽使喚,實在沒有法子不讓它們發生。這時,情形不是這樣的:我事先在曠野途中為自己虛構出了什麼圖像,陷入了沉思之中,心醉神迷了,就像人們常說的,睜著眼做夢了——我雖然「睜著眼做夢了」,然而不過都是同時在我周圍發生的事:夜晚、下雪、玉米地里刷刷的響聲、吹進眼窩裡的風,而這一切,憑藉著在思想上依然繼續的行程,顯得比平日更加清晰,別有天地,像符號一樣。那立在奶攤上的奶桶就像印刷字母。一個接著一個在黑暗裡閃耀的小水窪連結成一行。然而,一到家門前,這些符號便失去了自己的力量,這些事物便失去了自己的特質。我常常久久地站在門口,幾乎喘不上氣來。那些如此清晰可見的東西,瞬間變得雜亂無序。由於我再也無法做夢了,也就再也看不見什麼東西了。一路上,彩虹似的接骨木枝條一道接一道,盤旋而上,向天梯一樣,最後消失在花園裡,成為樹籬的一部分。上方那些剛才還個個清楚可辨的群星圖像此刻閃閃爍爍,無法辨認。多虧迎面而來的姐姐幫忙,我也才有可能順順噹噹地跨過門檻。她像一個家庭寵物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又像一個家庭寵物,融入了那夢幻般的路標秩序中。然而,一走進前廳里,我就覺得在每個空間里都聽到了父親那沒完沒了的喧鬧聲,猶如到處存在的不和諧,它也立刻感染了這個回家的人,倒不是讓我不再著迷,而是一併敗了我的興,於是,我便沒有了任何情緒,恨不得立刻鑽進卧室里。
母親患病了,父親才學著生活了。這樣一來,在這幾個月里,這個家也就成了我們其他人的生存之地。還在母親住院期間,也就是動完手術以後,可以說他從那個作坊里搬出來了,搬進主樓里了。在這裡,他好像不再寡言少語了,也不再自個兒發無名火了——每個舉止同時也是一種絕望的表現,你反正弄不明白他的心思,所以誰都幫不了他——,而且突然變樣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甚至處於窘境時會求人幫忙。因此,我就再也不那麼笨手笨腳了。在此之前,每當我要幫助這個性情急躁的人時,頓時就會亂了手腳。我現在密切地和他一起幹活,那樣穩妥,就像我單獨一個人似的。而且姐姐這個迄今不被放在眼裡的人,被不屑一顧的人一下子成了父親同等相待的人。她表明自己原來是個有理性的人。她只是在等待著人家注意到她的存在,拿她當回事。好比一個不明原因癱瘓的人,只要你對他說句好話就夠了,於是他就蹦起來,跑來跑去了。現在就是這樣,轉瞬間,隨著父親叫著「干這干那!」這個精神錯亂的人脫胎換骨成一個腦袋裡裝著很多東西的人。她也不用說上一句話就明白他的意思,從那個讓人討厭的先知變成了另一個類似人的先知,既不是洞察秋毫,也不是悲觀觀望,而更多是預感到什麼事需要做,並且已經預先相應採取了行動。雖然她一如既往,沒有放棄坐的習慣,可是她現在坐在灶前,坐在捲心菜罈子旁,坐在麵包爐前,坐在酸莓灌木叢旁,而父親就蹲在旁邊,常常是無所事事。即使他也在幹活,可看上去不再是獨來獨往,或者蓄意找事的樣子,顯得就像他平日惟獨在閱讀時才會表現出的從容不迫,就像與某種東西交融在一起了。而在我的想像中,那就是照射進屋裡的光明。窗台上閃光的栗色,連他自己眼睛的顏色因此才讓我覺得變得明亮,一種深深的、不禁讓人想起那些聖像柱背景上的藍色。
雖然父親惟獨看重的是相信文字,可是事後,他那一舉一動,所作所為以其幾乎令人詫異的從容不迫蒙上了某些迷信的色彩:彷彿每個舉動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要驅除母親的病魔。打上一個節,就像要勒住病魔;釘上釘子,就像要阻止病魔蔓延;密封一個桶,就像要把病魔關在裡面;支起一根樹枝,就像在給病人鼓勁;開門拖過一個麻袋,就像是把病人從醫院裡接出來;削去一個蘋果上的腐爛處,就像……舉不勝舉。
隨著父親變得讓人熟悉了,第一次在這個家裡充滿了不言而喻的氛圍。我每次回到家裡,便自然而然地融入到其他兩個人的行列里。數十年來,姐姐被鎖閉在自己的愛情故事裡。據說這次歸咎於父親的失戀是她精神錯亂的一個原因。如今她忘卻了這一切,表現出與人交往的能力,不僅局限在幹活上。她挑戰這個競賽能手來玩牌,每次都輸,一次比一次懊惱,與一個智力健全的人毫無兩樣。在這種懊惱中——悲傷歲月的終結!——,她緊咬嘴唇,甚至要掉下眼淚,看上去就是一個實實在在活靈活現的人。這時,這個成長中的旁觀者把自己、這個從桌子上一股腦將牌掃到地上的頭髮花白的女人和臉上閃現著勝利喜悅的父親看成了同齡人。
當然,我們的家庭生活不過是展現在舞台的周圍而已。我們扮演的都是些應急替場的角色。這種表演同時也是一種等待,等待著那些真正的角色登場,並且控制發生的事。當母親從醫院裡被接回來時,這個家才有了中心,而真正的角色並不是別的什麼了不起的人,就是我們自己。這些替代角色鼓起勁來,人人現在都有施展之地,成了「有生的力量」。雖然人家已經告訴我們,這個病人再也活不了多久了,可是我們哪會這樣相信呢?她沒有痛苦,靜靜地待在床上,不是躺著就是坐著,變得完全悄然無聲了,和那個有時在勞作間無緣無故發出抱怨的健康人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了。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想著她會死去的。父親和姐姐看來和我也沒有什麼兩樣:一個在最近幾年裡,也就是退休以來,幾乎就沒有離開過這個莊園,現在卻繞著它邁出越來越大的圈子,起初遠足去鄰近的村子林考拉赫和多布,這對他的同伴來說就已經越過雷池了,後來甚至去北邊,跨過德拉瓦河,「去德國人那裡」。在他看來,外國的核心就是從那兒開始的。而另一個穿著十分講究,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首先表明自己是個學過手藝的廚師,能夠信手摺騰出一些迄今在我們家裡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也沒有名分的菜肴來。再說,這事好像也在這個卧床不起的病人的意願之中:她讓父親——正值晚春時節——敘述樹木花草、莊稼、德拉瓦河河水、拜岑山上的融雪,叫這個終於有了用處的姐姐伺候她,彷彿她這輩子就等著這個時刻似的。她正兒八經地坐起來,一口一口地享用著那些菜肴,心滿意足,兩眼閃閃放光(而我們其他人瀰漫在這飯菜散發的味道中,竟短暫地忘記了那些葯的氣味)。而我呢?在這個儀式中——要是有人錯過了自己的角色,那好痛苦啊!——,我是作為敘述者登場的。我終於不會被問來問去了,可以坐到床邊上,也就是床邊中間,因為按照迷信說法,那些死神就站在床頭和床腳,並且可以通過敘述把它們驅趕出屋子。可我向母親敘述什麼呢?我的願望,當她的目光嘲笑起那些願望時,這不過是催促我去重新開始,接著從很久以前的事情講起,用另外的話繞著她打轉兒。當語言和願望偶爾成為一體時,一股暖流頓時涌遍全身,而在這個將信將疑的聽者眼裡,卻突然閃現出某種如同信任的東西,一種更寧靜更純潔的顏色——閃爍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然而,在我們的儀式中,這座房子現在扮演了主角。它表現得溫馨愜意,是這樣一種沉思的真正家園,連往日那一個個別彆扭扭令人不快的角落都不例外。木頭和牆壁擁有一種色調,從床頭到桌子,從窗戶到門,從爐灶到水龍頭的距離在擴展。父親建造了一座房子,在這其中,生存是美好的,無論你是動來動去還是靜靜地坐著;在這其中,迄今不可想像的東西現在成為可能了。他自己也證明這一點,比如,他用收音機給我們演奏了一場管弦音樂會,並且從房間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直接說出每一個剛剛開始演奏的樂器名稱來。我以這樣的方式感受了各種不同的音調,後來在任何音樂廳里都沒有過如此的感受。接下來他讓我們感到吃驚,因為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示了那些他平日只是在教堂里,在燭光照耀時才那樣做的東西:有一次散步回來,他跪倒在地,雙膝同時,額頭久久地貼在母親的額頭上。後來,在我的心裡,這對男女組合一再出現在卡拉萬肯山脈的一對山頭上,也就是尖聳的霍赫奧比爾山和扁平的克舒塔山。
惟獨到晚上,這幾個月里為我們提供保護的避難所就解體了。尤其在黎明時刻,我就驚醒了,是被一陣無聲無息的爆裂喚醒的,和他們一起睜著眼躺著,我知道他們同樣睜著眼躺在床上,彷彿再也沒有隔牆了。這個病人沒有呻吟,也沒有鏡子打碎了——因為我們家裡就沒有掛鏡子——,並且屋後的樹林里也沒有小鳥叫過。沒有滴答的鐘聲,因為這屋裡就沒有鍾,而在平坦的約恩原野上也沒有火車隆隆駛過。我也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惟有一種潺潺流水的聲音。在我的想像中,這聲音來自那深深沉降下去的特羅格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