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盲窗 第三節

是呀,那幫孩子在夜幕中的時刻;是呀,那個沒有見證人而辛勤寫寫畫畫的人的時刻;是呀,那個坐在太陽下的同謀者的時刻:然而,久而久之,所有這些時刻都不能替代我那失去的天地。

這個夢結束了,許多夢肯定又隨之而來了,大夢和小夢,白日夢和黑夜夢。可是在這些年裡,我也沒有變成城裡人。雖然我在村子裡變得可怕了,常常在放學以後直等到最後一趟火車才回家,可我在城裡到處都格格不入。那時,我不去飯館裡,同樣也不去看電影。於是我不是四處蕩來蕩去,就是坐在公園的長凳上消磨時間。或許也是克拉根福特的特點使我毫無目的:要走路去湖邊,離得太遠。這個的確讓我覺得廣闊的城市,一個州的首府卻沒有河流經過,要不就可以去河邊,站在橋上。那惟一對我來說像客店一樣的城市大樓就是學校,它坐落在火車站旁。我在那兒獨自度過了一個個下午,不是在教室里,就是在走廊某個被打掃乾淨的角落,裡面擺放著桌子和長凳。有時候,其他名義上的走讀生也加入到這裡來。於是在這座宏偉的、空蕩蕩的、越來越變得無聲無息和昏暗的大樓里,我們形成了一個奇特的小團體,一個默默無聲地坐在窗前長凳上和站在拐角的小群體。在這裡,我遇到了那個很有主見的姑娘,過後還和她看過一次電影呢。她同樣住在離得很遠的地方,位於相反的方向。我現在想起來,與寄宿學校的歲月不同,那個地方要比自己的家鄉誘人得多;憑她那張從走廊的昏暗中迎著我照亮的臉看來,她只有可能屬於坐落在某條繁華大街上的豪門望族之家。

相反,和同班的同學,我惟獨在上課期間有一種群體的感受。在這裡,我有話可說,甚至有時候是代言人(或者是遇到疑難問題時被提問的人)。然而,下課後,我就孤零零的。其他同學都住在城裡,不是和父母一起就是寄宿在親朋家裡。而且他們都是律師、醫生、廠主和商人家的孩子。沒有人像我一樣,連自己父親的職業都說不出口。那麼我是一個「木匠」的兒子、一個「農民」的兒子、一個「山澗工人」的兒子呢(這些是我父親幾十年里干過的工作),還是乾脆迴避說我父親「退休了」不就夠了嗎?我也隱瞞了自己的出身,因此也撒了謊,一會兒說得高高在上,一會兒又說得什麼都不是。我甚至想跳過這出身,讓我像一個壓根兒就沒有出身的人,這樣對我來說無疑再好不過了——當年在布萊堡這座小城裡,在和那些教師、警察、郵局經理、銀行職員家的孩子們打交道時,我確實已經清清楚楚地認識到那影影綽綽感覺到的東西:我不是他們中的一員,我從心靈深處和他們完全兩樣,他們不是我的世界。他們有自己交往的規矩,而我根本就沒有。他們的社交活動不僅讓我感到陌生,而且反感。他們起初還客氣地邀請我去參加社交活動。站在一個舞蹈培訓館門前,聽到那女培訓師數著節拍的命令,我不禁想像著,這裡面都是終身被監禁的人,而且是自覺自愿的。我覺得抓住的門把手如同相應的手銬。在一次花園聚會時,我曾經屈起雙膝閑坐在掛在我頭頂上方的吊床里,籠罩在五彩繽紛的燈籠,閃爍的風燈,煙霧濃濃的烤肉篝火中,沉迷在輕音樂和噴泉嘩嘩的水聲中,包圍在一群舞動和聊天的人之中,就像進入了一張羅網,再也無法逃脫了。

在學習群體之外,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無論站在哪兒,都成了礙事的。由於我對每句話都躊躇不定,那些本來進行得如此應對自如的談話被弄得戛然而止。當其他人都昂頭挺胸地從人行道中間走去時,我卻彎著身子,緊貼著牆壁和柵欄挪過去;當他們不管在哪兒,比如大門口停下來要讓人看看時,我就利用這個瞬間,悄悄地從他們身旁跨過門檻(這樣有時反而更加引起他們對我的注意,就像發生在教室里的哄堂大笑所表明的一樣)。一句話,與同學們在一起的那些自由時光就是籠罩在我反應遲鈍的徵兆之下,這無疑只有我一個人心裡明白。好些年以後,我似乎在有軌電車裡一個男子身上看見了自己當年的影子:那個人坐在一群講著笑話的同伴圈裡。他總是隨聲附和別人的笑聲,然而每次都慢了一點,而且也是笑到一半又一再戛然而止,發起呆,接著又跟著一起笑,聲嘶力竭的樣子。在他的周圍,沒有一個人能覺察到讓我這個局外人立刻就明白的一切:他肯定聽懂了這兒所敘述的東西,可是並沒弄明白這笑話的弦外之音。他對雙重意義和影射徹底沒有感覺,於是,別人講什麼,他就完全當什麼。在沉默的瞬間里,我從那簡直吃驚的眼神中看得出,他甚至在共同經歷著那些敘述的一個個細節,當作某種十分嚴肅的東西。這時,我就在有軌電車上想著,當時我坐在同學們中間,情形也一模一樣,惟有局外人,像我現在一樣,似乎才會認識到,有人處在這個圈子裡是「不合宜的」。

有一次,我們好幾個人坐在一張桌旁聊天。起初,我還跟得上,可是後來,十分突然,我與別人之間就一刀兩斷了,那兒是交往的人群,這兒是我。我只是聽到他們在說話,沒有看他們。在我的餘光里,最多不過是幾個肢體閃來閃去,或者動來動去。因此,這聽覺就越發敏銳:讓人吃驚的是,無論是每個句子的一字一詞還是抑揚頓挫,我似乎都能夠立刻清清楚楚地複述出來,比最好的錄音機還要真實。人們談論的無非都是些習以為常的東西,藉以消遣。然而,恰恰就是人們談論的那些事,還有他們談論那些事的方式使我氣憤。這期間,我自己不是也竭力想參與其中嗎?是呀,可是此刻我無聲無息地坐在一旁,就想著讓這一圈人來問一問。在我看來,那些人當然只是談得越發來勁,旁若無我,無視我,彷彿此間惟獨就是要這樣做給我看的,他們就是他們,而我對他們來說是不存在的。是的,這幫市民子女當著我的面,當著這個一聲不吭的人的面,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沒了,壓根兒連問都不問你一聲。他們如此做的目的就是要把像我這樣的人,像我們這樣的人驅除出去,就連他們說話的方式也是沖著我來的,儘管其中也沒有什麼惡語相加,像是平平淡淡,容易上口的歌唱。我感到,面對這樣的聚會,在孤獨的境地中,能量在我的身上聚集——那種總有一天也要說話和敘述的衝動——,在我的腦海里突然變向,一邊猛烈地震撼和麻醉了整個大腦,一邊彈回我的身體里。那種「孤獨」,我不過是把它當成一個字眼:我就是這樣感受孤獨的。在這一天里,我打定主意,這種形式的交往永遠也不會是我的。甚或不能在這兒跟他們一起談論,充當一個另類,這不也是一種無聲的勝利嗎?我不告而別,離開那張桌子,他們甚至連片刻都不停頓。後來,當再發生這樣的事時,我才聽到有人說,我沒有過「兒童遊戲室」。隨之我想起來了,在我們家裡,確實沒有過孩子們的專用空間。再說,從發生這些事情後,留給我的就是一個後來我自己無論如何非要改掉的不好習慣:在一次爭論中,沖著一個對手說出了「你們」,儘管他就一個人而已。

這樣一來,我那時的家園就是乘車,在汽車站和火車站等待,一句話,在路途上。每天九十公里路程,或者加上步行,來往於村子和那個城市之間花去的三個鐘頭構成了一個時間空間。由於各種各樣的麻煩,它同樣也給予了適合於我的生存空間。每次都會讓我深吸一口氣,終於又來到這些絕大多數不相識的人之中,我不需要把他們之中的任何人分類,他們也不用將我去分類。在乘車期間,我們既不是窮人,也不是富人,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既不是德國人,也不是斯洛維尼亞人,充其量就是年輕和年老而已——而晚上乘車回來時,我甚或覺得,彷彿我們之間壓根兒連年齡都不算不上什麼了。可是我們到底是什麼呢?在這沒有等級的客車裡,乾脆就叫做「旅行者」或者「旅客」,而在汽車裡,則更好聽些,叫做「乘客」。有時候,由於各種原因,我選擇乘汽車:一方面,這樣我路途上會長些;另一方面,這時天已經黑了;再說乘坐汽車時,我覺得連那些令人厭煩的熟人一個個都變樣了。無論是在村子還是小城裡,我哪兒都會把他們和他們的聲音、他們走路的姿勢、他們的目光,他們胳膊肘撐在窗台上扭頭望著過路人的樣子,也包括我對他們的家庭和他們的來歷所知道的東西等同起來。可在這兒,他們一上汽車,一下子就變得無法確定。而作為無法確定的人,他們在我的眼裡超越了平日:他們被消除了自己的特徵,終於表現為獨自,惟一和現在。在這飛快行駛搖搖晃晃的汽車裡,他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顯得比他們在家鄉堅守的教堂固定座位上要真實多了,就像被共同的行程脫胎換骨了。變得無法確定以後,他們才顯現出自己的圖像。他們這時表明了什麼,同時卻又是無法闡釋的,這也就是實實在在的他們。他們和一個個乘客打招呼畢竟就是招呼;他們的詢問畢竟就是想要知道。我雖說沒有能夠這樣堅持,可是我本該如此啊!在這幾乎總是零零散散的人堆里,或者由小孩和成人組成的一個個人群里,我感到就像受到保護一樣,如同在像我這樣的人之中似的。這些人由一個可信任的公職人員(在家鄉或許就是個悶悶不樂的鄰居)駕駛著穿行在城市和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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