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觀點 我們怎樣爭當百年內可能出現的大文學家

諸位,這個非常敏感的問題,在最近這些年,在我們這個民族中間,已經展開了廣泛的、探索性的討論。本人對於這個有關我們民族文化生死存亡的大問題,一貫具備了一種近乎神經質的關心。不瞞大家說,這些年來,本人幾乎是不思飲食,成日憂心忡忡,背上了沉重的精神包袱,並且日甚一日地為一種悲觀情緒籠罩。每當某位前輩的積極論點使得我為之一振,似乎生出許多明亮的設想來,頹廢的結論又如烏雲滾滾,不可抵擋。本人的命運也曾發生過幾次大的轉折,幾次從大文學家候選人的圈子內被排除出去,這一點以下要說到。

當然,本人絕不會氣餒。

有各式各樣知識淵博的前輩,歷史將培養未來的天才的任務交給了他們,他們成了這方面的專家。眾所周知,在我們這裡,大文學家的位置至今還是一個令人遺憾的空缺,還沒有出現這樣一位受到公認的天才人物。誰來填補這個空缺呢?這是每一個關心民族命運的人翹首以待的大事情,而挑選候選人的歷史使命義不容辭地落在受人尊敬的專家先生們肩上。

本人也曾苦思苦想,竭力揣測各位專家先生的高深理論,然而慚愧得很,至今仍如置身於雲霧之中,茫茫然,不得要領。曾經自認為「心有靈犀一點通」,很是胡亂奮鬥了一陣,過後又發現根本搞錯了方向。可見本人離那種高級的境界,還有遙遠的距離,本人看不看得見那種境界都難說,這種距離又絕不是憑小聰明可以縮短的,即使盲目地發奮,收效也是可能全無半點。同時據本人瞎猜測,每一位專家前輩,對於未來的大文學家的要求又各不相同,如遵循其中一位指引的方向去努力奮鬥,又恐得不到其他各位的首肯,得不到承認就等於白乾,依然不能出類拔萃。而同一位專家前輩,他對培養對象的要求也是變化很大的,有時還大起大落,哪怕你具備隨機應變的本領也是望塵莫及。最後,如果將每一位專家在每一個歷史時期的規定搜集起來,列成條例,身體力行去努力達到,恐怕又來不及了,因為他們已將出天才的時間明確規定為三十年以後,百年以內。本人不幸已有三十幾歲,將以後三十年的時間用來努力還遠遠不能達到專家們的標準,三十多年後,本人則已是六七十歲的老人,體力精力大減,再要努力也不會有很大成效。

百年內將出大文學家的預言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專家作出的,這個預言出來之後,對我們整個文學界震動極大,青年文學家們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老文學家們無不感到萬分欣慰,因為這一下,他們的事業不愁後繼無人了,不但後繼有人,還要開闢新天地呢!還要樹起一塊里程碑呢!那段時間,我們文學界很是盲目樂觀了一陣子,本人也竊以為不無希望爬上寶座,並打算一旦爬上去,就要好好地坐它一個歷史時期,決不能輕易地下來。就在我興緻勃勃地做這種美夢的時候,另一位德高望重的中年專家又對前一位老專家的預言作了重大的補充,他提出了當大文學家必須具備的七個條件:一、知識淵博,不但精通古代文化,還要熟悉異邦文化,包括在大陸常常開展的知識問答競賽中每次都能拿高分,更包括在高考中起碼要上線(數理化方面分數可松一點,我們的專家們是過來人,因為他們知道在數理化方面要求太高的話,大文學家就出不來了)。二、哲學基礎一定要好。一個人,假如沒學好哲學的話,在創作時是難以達到一種宏觀地把握世界的眼光的,微觀地把握也會很成問題,這兩種把握都是決定作品層次的尺度,也是衡量大作品與一般作品的尺度。三、要有飽經滄桑,出生入死的個人經歷。(如果不幸沒有這種經歷,也可以趕緊跑到蠻荒地帶去體驗幾年生活。)只有在大風大浪中搏鬥過的人,才能聽出時代的脈搏,才能產生那種崇高的悲壯感,也才有可能寫出真正的史詩。代表我們民族文化的,正是那種波瀾壯闊的史詩。四、必須具有高尚的人格。這主要看他在人格方面的修鍊,決定這修鍊的一是時間的長短,二是功夫的深淺,三五年是不行的,沒有意守丹田也是不行的。五、除了精通古代漢語之外,還要求掌握四五門異邦文字。試想一位天才,如果僅僅認得方塊字,廣泛吸取各種文化的營養又從何談起呢?通過媒介吸取的營養是否正宗又如何來區別呢?如果要精益求精的話,最好是熟悉每一種外語,方言土話全能聽得懂,又能說得流利。專家們知道這在時間上是不允許的,這才放寬了尺度,只要求四五門外語,並不要求懂得很多方言。六、必須上升到超脫的境界,呆在那裡不下來。這就是說,他必須甘於默默無聞,輕視榮譽地位。比如從豪華的住宅里搬到郊外的茅棚子里,過一種與世無爭的簡樸生活;再比如當人民公認他為社會的天才以後,他不但不同意,還要講很多否認的話,聲明自己只不過是人民大眾的小學生等等。當然他仍然密切關心著勞苦大眾的命運,仍然感受著時代的脈搏,在必要的時候還要及時發表一些立場鮮明的個人宣言,推動社會的變革。七、他必須具有壓倒任何人的生命意識和玩起把戲來花樣層出不窮的硬本事。或者說,有了生命意識,就會有生命本體的衝動,有了激情衝動,就會有花樣百出的高招,令人眼花繚亂,嘆為觀止。誰做到了這一條,就會在我們這個沒有形式本體意識的文學世界裡樹立形式意識。對於這一條,我們的中年專家是獨具慧眼的,他能在一秒鐘內分辨出誰的衝動是出自本體的,誰是裝出來的,想要瞞過他可是枉費心機。他一旦查出誰的衝動不是出自本體,而是偽裝,這個人的前途可就完了,哪怕他外語學得再好也沒有用。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德高望重的中年專家提出的這七個條件看起來平常,可細細一回憶、一分析,在我們這個民族中間,從古到今,符合這七個條件的,竟然找不出一個人。這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更可悲的是我們的專家還一再放寬了條件,只要求四五門外語,不要地方語,只要求懂得哲學和數理化,並不苛求大家精通這幾門功課,分數也只要上高考線就成了。這都是從現實出發作出的合乎情理的規定。從專家的規定聯繫到我們的實際情況,得出頹廢的結論是必然的了,除非出現奇蹟,而奇蹟也是有可能出現的。一種民族文化,倘若從未產生過大文學家和大思想家,要想發揚光大恐怕是不容易的。這樣,擺在我們青年文學家面前的當務之急,便是進行一次殊死的突破了。既然希望還在,就絕不能放棄努力。目標是很明顯的:搞主題宏大的史詩,將深奧的哲理和切身的體會貫穿於其中,以振聾發聵、催人淚下,使人進入長時期的深刻反思為手段,達到教育人、凈化人的心靈的目的。誰符合了以上七個條件,又搞出了這種偉大的史詩,他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大文學家。只要百年內果然出了一個這樣的人物,我們這個民族也就好辦了,我們燦爛的文化將發揚光大、永垂不朽。

中年專家的調子雖然低沉了一點,但還是給了我們大家一線希望。只要我們一鼓作氣,置個人生死於度外,昏天黑地地學習,昏天黑地地寫作,生活經歷不夠的人趕緊下決心跑到少數民族地區呆幾年,我們這些人當中,包括我本人,總會有一個攀上那燦爛的寶座,其餘攀不上的人也分享了奮鬥的樂趣。用心良苦的專家還照顧到我們的具體國情,在各方面都作出了適當的通融,可見他本人實在是時代的精英,新思潮的代表人物。要是來了一個守舊的頑固派,非得要求我們出國去精通每一種地方語和土語,哲學與數理化也非得打滿分,住茅棚子還不行,要住到山上的崖洞里去,那就是明擺著的坑人,誰也達不到他們的要求。

世事變化無常。就在本人與大家一道,學得個昏天黑地,寫得個昏天黑地,並暗暗地抱著一線希望的時候,如晴天一聲霹靂,又有另一位不太老的專家將一種最新的論點在報紙上發表出來了,他的論點的核心即是說本國在近幾代出不了大文學家,即使勉強出一個的話也只能是不夠大的,中不溜的,他列舉了從古到今的種種例子說明這個論點,十分冷靜、十分雄辯,結論卻是令人沮喪的。他又說:「我們正經歷著一個新時期,可惜在眾多的新人作品中,至今沒有一部作品在中年專家提出的七條標準上超過先輩的水平,現在的青年文學家,恐怕只有默默地充當泥土,才能期望數百年後從這土壤中長出茂盛的大樹來。土地一年比一年瘠薄,先前還長過野草,現在只能長些蘚苔之類了。犧牲自己充當泥土吧,不然滅頂之災就要來啦!」報紙一出來,青年文學家們立刻亂了陣腳,大家不學也不寫了,現在搞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人生是多麼的空虛和煩惱啊!活在這世界上是一件多麼無可奈何的事啊!然而又誰也不願意充當泥土,個個都想長成大樹,至少也要長成灌木。矛盾肯定無法解決,民族文化必定滅亡,本人的野心眼看不能得逞。每日里與同行們於街上相遇,皆不議論文學之事,顧左右而言他,神思恍惚。偶有少年氣盛者談起創作來,眾人一致鄙薄。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文學正處在一個低谷時代,這是由我們這個不幸的種族所決定的,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昏頭昏腦地過了些日子,忽然有一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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