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觀點 陽剛之氣與文學評論的好時光

同志們,今天,上海文藝出版社的戰友們邀請我來同大家一起聚會,暢談我們五香街白雲藍天,鶯歌燕舞的大好形勢。對於這一天,我已經暗暗地在心底盼望好久了。想到這個好時光即將到來,我真是又激動,又緊張,又高興。我在家裡擬了幾十個發言稿,反覆地斟酌,最後,在出發的前一天,我才選定了發言稿的題目:《陽剛之氣與文學評論的好時光》。我一旦選定了這個題目,馬上感到了一種超脫感,通身說不出的痛快,臉上變得表情嚴肅,目光深邃,內心的激情熱烈地沸騰。在飛機上,我已經忍不住把這個發言演講了好幾遍。每講一遍,自己都有一些新收穫,都要增加幾分崇高感。於不知不覺中,我竟然板起臉來了。這個板臉,雖則與我平時的表情也無多大的區別,可在時間上是大大的延長了。從飛機起飛一直到降落,我整整板了兩個小時的臉。到下飛機的時候,我已經是容光煥發,行走如飛了。今天這個會,聚集了我們五香街的全體精英,有我的導師這樣的理論權威,也有來自四面八方的藝術家們,大家都有很高的哲學修養和藝術修養。本來,我是沒有資格參加這種高層次的會議的,可是不久前,一位熱心的記者同志躲在我家門後,趁我早晨對著鏡子練習板臉的時刻,為我拍了一張照片,並將這張照片刊登在五香街的黑板報上面。這件事就改變了我整個命運!同志們,像我這樣一個小人物,今天能夠進入精英階層的行列,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在這件事上起決定作用的是那位記者。他今天已經成了我的好戰友。他告訴我,他是偶然注意到我的板臉藝術的,當時他馬上由這件事情引起了一系列創造性的聯想。他認為我這種表情,值得在五香街大大推廣。他還說,如果所有的人都板起臉來,X女士這個人物就會於無形之中瓦解消融,社會風尚就會大大地凈化,精英階層就會順利地解決意識形態方面存在的一些問題,古往今來,這些問題一直嚴肅地阻礙著社會的發展。由板臉藝術的分析,他又想起了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理論家。他告訴我那位理論家在國內是專攻板臉藝術的,從肌肉的控制,到時間持續的長度,再到種類的分辨,他全都有很深的研究。他生平最恨的,就是形式的重複,還有就是失去理性控制,一板到底的表現。這位理論家非常寂寞,並處處受到旁人的攻擊,曾經在黑板報上與人多次進行過大論戰。一開始,群眾都不能理解他的創新觀點。所以他長時間處在平民百姓的地位。後來,靠著自身的堅韌不拔和探索精神,終於擠進了精英階層的隊伍,使自己的天才得以展開,在理論界佔據了重要的位置。記者說,他從旁窺看了我的藝術表演,認定我是一個很好的本色演員,但是他也看出了很多破綻,比如不該板的時候板了,該板的時候又沒板,重複和拖沓的現象也很嚴重。由於這些原因,他認為我非常有必要去結識那位理論家,在他的指導下有意識地對臉部肌肉加以訓練,做到既要在時間上把握自己又要在形式上加以創新,這樣下去就會提高自己的演技,成為一個前程無量的優秀演員。說到這裡,記者朋友又給我舉了一個例子。他說最近,那位理論家又搞出了一種新學說,其中提到板臉藝術不應當只限於臉部肌肉的牽動,還應當有一種深層結構的運動,這種結構到底是什麼,不是一兩句話講得清的,要寫一本很厚的書來論述。同志們,今天我到這裡來參加會議,其中最大的目的就是與我的導師、那位理論家見面,在表演上得到他的指導,突破自己,努力實現深層結構的運動。下面我想講一講我是怎樣板起臉來的。說起我板臉的歷史,其實並不長,大約只有三四年的時間。在這以前,板臉也是我比較經常的一種表情,不過那時我還沒有將它當作表演來操練,直到X女士一家搬進五香街,成為一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引起了我的神經衰弱,我才於實踐中偶然發現,這板臉藝術是治療神經性疾病的最好藥方。關於X女士的所作所為,我們最好是連想都不要去想,一旦我們提出問題,便是中了圈套。於是這裡就出現了一個面部表情的問題:當X女士胡作非為,搞得雞飛狗竄時,我們是應該裝作沒看見好呢,還是緊盯她的一舉一動為妙呢?似乎二者都成問題。如果我們裝作沒看見,她就會變本加厲,氣焰囂張,搞不好還要引誘我們的子女墮落。而如果我們緊盯的話,那就更麻煩了,緊盯就等於承認了她和她的活動,也等於是變相的認輸。我們越緊盯,她越起勁。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採取板臉這個表情的,這點與我的導師不謀而合。我們一旦固定了這個表情,就處在看與不看之間,盯與不盯之間,高深莫測,得到了極大的自由。我相信,只要我們表演到底,別說一個小小的X女士,就是再來它幾百個妖怪,也會在我們這種硬功夫面前煙消雲散。同志們,我好像已經扯到題外去了,我今天要談的題目是:《陽剛之氣與文學評論的好時光》。我是出於一種什麼理由選定這個題目的呢?這完全是由一件偶然的事情決定的。出發的前一天,我吃過早飯,坐在茶几邊上一邊喝茶一邊寫稿,我的一個戰友進來了,他在我旁邊的破藤椅子上坐下,臉色陰沉地問我:「你要去開會?」我說我正在準備發言稿。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就一拳打在我們家的茶几上,把茶几的三夾板面子打開了一條裂縫。「你有什麼資格去開這種會?」他嚷嚷起來,「我認為,這X女士的問題,完全是一個文學評論範疇里的問題,根本用不著你這種人去湊熱鬧。誰都知道,當那兩人脫光了衣服,面對面站在墨黑的穀倉里的時候,正是文學批評的好時光,也是我們五香街男性們的陽剛之氣得以昭彰的最佳時機。你怎麼就認定別人不能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工作呢?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莫非是想混水摸魚吧?我跟你說,你既然要去開會,你便只能就我剛才說的這兩個問題發表議論,我連題目都為你選定了,你抄下來:《陽剛之氣與文學評論的好時光》。這個題目已經在我的腦海中盤旋了好幾年,從X女士到來的那一天起,我所面臨的就是這樣一個問題,但我一直沒有機會公開發表自己的意見。現在,既然他們叫你去開會,你又想不出什麼精彩的發言,你就乾脆把這個任務交給我了,我這就給你講發言的要點……」當我洗耳聆聽之時,我的戰友突然不說話了,十分鐘過去了,他仍舊不說話,臉上還顯出鄙夷的表情。我的心怦怦地跳起來,連忙將那張裂了一條縫的茶几拖開,我想萬一他的陽剛之氣發作起來,這茶几可就完蛋了。戰友冷笑一聲,又沉默了十分鐘,冷不防問道:「你對我怎樣看?你以為我沒有文化,算不得高層次吧?我跟你說,我的層次比你高几倍!即使你抬頭仰望,也只能看到我的腳板心,並且能不能看到也還是個問題。我還要跟你說,我並不因為自己的層次高,功底深,就喪失了那種原始的、野性的力量。我這個人,什麼都幹得出,從不將傳統的道德觀放在眼裡。比如我看見街上走過一個年輕女人,我馬上就能在想像中剝光了她的衣服,與她搞業餘文化生活。我之所以並沒出這種事,根本不是因為我害怕什麼東西,只是因為這世上有魅力的女人太少,她們都不值得我為之身敗名裂。我跟你說,我還偷過百貨店的一隻手錶呢!這下你要對我刮目相看了吧?請問在精英階層里,有多少人敢於做出我這種叛逆的舉動?又有多少人敢於在觀念上進行我這種突破?不過我跟你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你又怎能傳達好我的觀點呢?呸!我看上海方面這些人真沒眼光,怎麼會把你叫去開會?一個女人,能講得出什麼名堂來?這種問題要靠男人來解答,而且非得是那種哲學功底好,又保持了陽剛之氣的高層次的人,二者缺一不可。我也聽說了開會的事,本來以為他們會把我邀去,我都作好準備了,誰知道他們張冠李戴,亂搞一氣,真是瞎了眼了!」戰友一生氣就飛起一腳,將我家的茶几踢垮,還在那上面跺了幾下,弄得那茶几成了幾塊木頭和三夾板,然後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揚長而去。同志們,我要說,他這一腳踢得好,踢得痛快。在我們這個受了幾千年封建統治的古國里,他這一腳,毫無疑問,正是人性的蘇醒,是新人誕生的前奏。像他這種人,如今在我們五香街上是越來越稀少了。在我的記憶里,只有我外婆外公他們那一代人中才有這一類的英雄豪傑。我們在喪失五香街優良傳統的同時,也正在逐漸發生種族方面的退化,一代不如一代。似乎要出問題了似的。我的這位戰友並不是本地人,他的老家在鄉下,祖祖輩輩都是土匪,他那個村子裡養著許多狗,見人就咬,所以外人根本無法進村。誰進村誰喪命。那是一個特殊的村莊,處在山頂上,終年被雲霧籠罩,村民是八百壯漢和一些妖媚的小腳女子,每一名壯漢都配以一名美女。女人們本來是山腳下的良家婦女,後來被他們搶上山去,成了壓寨夫人。每當黃昏日落,粗獷的、性感的山歌此起彼落,把群山都震得顛動起來。戰友在那山頂的村莊上長到了三十歲,生活得好不自在。他也曾跟隨眾人下山打家劫舍。當他騎馬飛馳的時候,也有一名美女坐在馬上與他同行。忽然有一天,村長命令他下山去當藝術家。村長語重心長地叫他努力學習,將他們這個村莊里的故事寫一部小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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