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及其他 水晶般的境界——《拇趾P紀事》的啟示

在人類精神文明發展的長河中,作為其基礎的人的性愛,同人的藝術追求之間的關係,是日甚一日地變得不可分了。人之所以要將延續後代的性活動上升為愛情,是因為人的內心蘊含著藝術追求的衝動。由於這不可抑制的衝動,人在性愛中創造出了無數優美的形式。在這些形式里,性愛獲得了全新的、從未有過的意義,並逐漸地遊離其初衷,成為真正的靈肉合一的美的活動。這種令人神往的追求,使個人得以在抵達對象之際也抵達了彼岸。

讀完《拇趾P紀事》這本奇書之後,如果有人要問我:愛是什麼?我會毫不遲疑地回答:「愛就是藝術。」可以說,愛一個人便是實踐藝術的規律。但藝術的規律看不見摸不著,在愛的活動中一切先入之見均被摒棄,人被無依無靠地拋在情感的激流中,是什麼在指導著情侶(或藝術家)發揮愛情,又是什麼使他或她不至於迷失呢?這就是本書要向讀者揭示的。

作者用發自子宮的強大的幻想力所構造的這個藝術世界,在二十世紀眾多的性愛小說中顯得高高在上,這也是我看到的最為成功的直接將性愛與藝術表演的同一性盡情展示,並探索到精神根源的作品。這個樸素的故事同神秘主義無關,作者敘述口氣的直率可說是「開門見山」。但一個讀者,如果他不具備性愛與藝術方面的高層次的體驗,如果他又缺乏足夠的想像力,他就很難進入松蒲理英子看似平易,實則深奧的藝術境界。也許他會用陳腐老套的、世俗的框架來解釋這部作品。而在我看來,這部作品令人難忘地展示了性愛模式與藝術表演、藝術與世俗的交合、愛情中的自私與自我犧牲、無限複雜的性感與純凈的藝術感覺、藝術家與觀眾的關係等有趣的問題,所有這些問題的抒情表達,匯成了多聲部的合唱,歌頌著人類不懈地追求著的那種崇高理念。讀到這樣的作品,我的內心充滿了感激,她又一次印證了我心中堅定不移的那種信念。在這個地球上,在我所不知道的陌生處所,有我所不知道的美麗的事物永生地存在著,還有什麼是比這更大的安慰呢?除了安慰,她的存在也激勵著我戰勝襲來的頹廢情緒,再一次奮起創造。

女大學生一實的好友遙子,是一個對性愛已經絕望,卻又決不甘心放棄的特殊性格的年輕女子。她在歷經情感的滄桑之後,並沒有變得玩世不恭,而是忠實於自己的內心,投入了另一種看似曖昧,實際上等同於藝術表演的活動——組建愛侶供應公司。這個公司的活動也就是表演愛情。充滿活力,慾望受到致命壓抑的這個年輕女子,要將人生當做舞台,通過那種異想天開的表演來解放自己的心靈,使不可能實現的事物(美好的性愛)變為現實。然而,在這一場世俗與理想的殘酷交合之中,導演者遙子遭到了慘敗,並由此付出了年輕的生命。但這一階段的發展僅僅意味著藝術的初級階段,讀者也許可以將其看做文學或繪畫中的「寫實主義」。在這個初級階段里,藝術家還未勇敢地展露自身——站出來生存。所以這類藉助他人進行的表演未能讓遙子的心靈得到真正的解放。她死不瞑目。

像夢魘一樣的藝術境界當然不會因個體的消失而滅亡,遙子的性愛理想——藝術之夢於是移植到了她的好友一實的身上,新一輪漫長的追求歷程開始了。作者用妙不可言的手法向我們描述的這個女大學生的夢之旅,實際上揭示的是性愛與藝術之間那種無限豐富而又多層次的、靈動而又立體的結構關係。全新的、充滿了現代性啟示的語言緊緊地咬住讀者的感覺,將讀者帶入那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

因為不甘心於自己的失敗而將慾望轉移到一實身上的遙子,其幽靈促使著一實的性格發生了走向成熟而不可避免的分裂。密友死亡的血紅的恐怖記憶鞭策著混沌初開的一實進入了生命的深層次的體驗,忽然之間世俗的現實在她眼前全變了樣:相愛並習慣了多年的男友突然露出了猙獰的面貌,她同他之間突然間激化的矛盾居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為了保存完整的肉體和精神,她不得不從男友的屠刀下逃生。看來是遙子的亡靈在啟發她認識什麼是合乎人性的性愛;也可以說是遙子在藉助一實的身體實現她自己深藏的本質,並引領一實一步步走向真正的藝術表演(性愛體驗)的舞台,由此而實現她自己未能實現的理想。

一步步破除著束縛的一實開始自然而然地來體驗全新的性愛了。她與盲人青年春志很快墜入了愛河。那是一種純真而又放開的、以愉悅雙方為目的的、類似人類兒童時代的性愛。由於雙方特殊的個性與經歷,這種愛情一開始十分圓滿。但不論多麼美好的愛情,如果它要發展,就必定會在社會中發生衝突。人只有經歷了種種的衝突,甚至撕裂般的疼痛,情愛與性愛的觀念才會漸漸成熟。又由於一實是一個敏感細膩、善於自我分析的女子,情感的變化便更顯得跌宕起伏、出人意料。在情感發展的最後,是追求真實的性感與性愛的那種衝動,將一實推上了藝術表演的舞台,讓她通過超脫的性愛表演來解放被束縛的靈魂。而那種莫名的衝動則來自死者遙子的「詛咒」。這強有力的「詛咒」伴隨著一實,啟開了她蒙昧的心靈,使她一意孤行,並最終使她成為了藝術家。從盲人青年春志過渡到「奇花秀」的女演員映子,一實在充滿了奧秘的性愛的海洋中遊盪,既探索對方也探索自己那無底的心靈世界。當她這樣做時,她的直接的工具是自己的皮膚。所謂「肌膚相親」其實也是兩顆心靈的碰撞。為了讓愛欲合乎理想地發揮,一實甚至任由快感混淆了兩性的界限,為的是更自由地攀上美感的顛峰。映子是比春志成熟得多的情人,她同時也是一位表演性愛的優秀演員。從她身上,一實產生了未被好友遙子喚起的同性間的性愛,這愛情刻骨銘心。相形之下,映子的愛比一實的更為生動而強烈。這一方面是一實較為溫和,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因為一實仍需開導,才會不斷發展自己的感覺與心靈吧。

那麼「奇花秀」這個團體究竟是什麼呢?以我的感受,「奇花秀」就是、也只能是藝術表演團體。她的宗旨是展示理想性愛的崇高境界。這個團體的成員都是境界極高、不甘墮落的藝術家(這從「奇花秀」要吸收一實,而不是吸收晴彥為團員,並直到最後都在不斷說服她加入也可以證實)。多年前這些成員們在性愛的體驗中曾屢遭挫敗,他們最終由於一個神秘的契機而走到了一起,並且每個人都在藝術表演中找到了戰勝自身痛苦的途徑。的確,真正的藝術並不消除痛苦,她只是通過重演痛苦來開闊人的眼界,提高人的忍耐力。「奇花秀」的神奇表演既直接而又具經典性,誰要成為她的合格的觀眾就必須具有同藝術家相似的心路歷程。這樣的觀眾必須有嚴於解剖自己、敢於同自己作對,用慾望來挑戰理性的習慣,並心懷那種破釜沉舟的決心。然而,在世俗的舞台上去展示高級的心靈的痛苦,顯得多麼不合時宜啊。所以在作者的筆下,「奇花秀」在社會中的存在真是無比地暖昧,近似於某種神秘的傳奇。這並不是說藝術同世俗無關,作者要表達的,是純藝術在當今世俗中的尷尬處境,以及藝術與世俗這一對矛盾在交合中的痛苦。作者在此創造的畫面既逼真又抽象:讀者看到了「奇花秀」鬼鬼祟祟的存在;她的演員們的不倫不類的、見不得人的表演;似有若無的、難以歸類的觀眾;等等。這一切,正如團隊那輛色情的奶黃色小巴士上所描繪的美麗的花朵,是一個虛幻而又真實的夢。一個人,當他決絕地否定了世俗中的一切齷齪之後,如果他還要自己的肉體生存下去,那麼他就只有選擇去夢想了。只有在夢想中,在痛苦的重演中,世俗中達不到的理想之愛才會在頭腦中鮮明地呈現。在不知不覺中吸引著一實的、「奇花秀」的魅力就在於此。同其他的團員一樣,一實越是進入到性愛世界的深處,越是覺得自己離不開「奇花秀」。到最後,她的人生和她的藝術乾脆就混淆起來,變得無法區分了。這也是藝術發展到高級階段的特徵,看來作者是深諳箇中奧秘的高手。

性格樸實、對生活認真的一實的成長過程,也就是她的藝術化的人生逐漸實現的過程。當一個人於混沌中隱約地意識到自我,並開始追求自我的實現之時,她的人生就會逐漸地發生變化。以往認為牢不可破的東西會崩潰,從未有過的東西會被創造出來。

可以說,就在一實意識到遙子對於她的特殊的愛,並在她死後來悲痛地分析這種愛之時,一種自我的裂變就在一實身上發生了。一實只有通過這樣的裂變,才會戰勝自己身上的惰性,逐漸發展起自己的精神世界,為遙子所渴望過的光輝的瞬間的實現作準備。人一旦失去常識與習慣的支撐,人生就會變得充滿驚險,只有叛逆的靈魂才能藉助體內強大的生命力的衝動從一個階段過渡到另一個階段。這樣的人生的確是一種藝術的實驗,是那些心懷無窮無盡的渴望,每時每刻執著地活在真實中的人所做的大膽實驗。在他們的內心,世俗化為了虛無,對於永生的痛苦而詩意的叩問成為人生的意義。然而在這樣做的時候,肉體的衝動又是第一位的,這也是為什麼作者直接將性愛的感覺同藝術掛鉤,並對稱地描述二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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