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我羞愧萬分,
忍不住嗚咽啜泣,
這是我畢生惟一一次世俗的愛,
而自那時起直至現在,我始終叫不出那女孩的名字……
第三十二章
早課
一場關於耶穌貧窮的友善辯論
前一夜的事件使我的心裡萬般焦慮,第五天早上早課的鐘都已響過了,威廉才把我搖醒,警告我說兩個代表團就快聚合了。
我由房間的窗子向外望去,卻什麼也看不見。前一天迷濛的輕霧現在已變成厚軟的毯子,把整個高原都蓋住了。
我步出房門,眼前的修道院呈現一種新的景色。幾幢主要的建築物——禮拜堂、大教堂、會堂——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還能辨認,雖然模模糊糊的,陰影套著陰影;至於其他的景物惟有隔幾步遠才看得見。形狀——動物和物體——似乎是突然從虛空中浮現,人們在霧中顯形,先是灰黑如鬼的影子,然後慢慢地現出,卻仍不易辨認。
我生長在北方,對於這樣氤氳的迷濛是很熟悉的,換了另一個時間,可能還會使我聯想到家鄉的平原和城堡呢。但那天早上的濃霧卻使我覺得與我的心情互相吻合,我慢步走向會堂時,昨夜使我徹夜難眠的哀傷有增無減。
離會堂還有幾步遠時,我看見貝爾納德·古伊正和另一個人分手,那個人我一時沒認出來,然後,當他經過我旁邊時,我才看清是馬拉其。他像個犯罪的人不願被人看見似的,畏畏縮縮地東張西望。
他沒認出我,一下子便走遠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跟在貝爾納德之後,瞧見他翻閱著一些文件,顯然是馬拉其拿給他的。在會堂門口,他揮手招來站在附近的弓箭隊隊長,對他低聲說了幾句話後,便徑自進了會堂。我也跟了進去。
那是我第一次踏進這個地方。由它平實的設計看來,我猜想這裡曾在最近重建過,原始的會堂雖保留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可能是被火燒毀了。
由外面走入,會經過一個新式的門,上方是尖頂的圓拱形,沒有裝飾,只圍著玫瑰窗格。但一到裡面便是一個舊風格的玄關,還有一個雕刻細緻的半月形門楣,這一定是以前那座舊會堂的入口。 ※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門楣的雕刻雖然漂亮,卻比不上新建部分的生動。這裡的門拱上方,仍繪著坐在王座上的基督,但在他兩側的十二使徒,手裡都拿著不同的東西,以不同的姿勢站著,已經接受了他的指命,要出發去向所有的人傳教。在基督的頭部上方,一個分成十二塊嵌板的弧形下,還有基督的腳下,畫的是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都註定要聽福音的。由他們的服裝,我認得出希伯來人、阿拉伯人、印度人、弗里幾亞人、拜占庭人、亞美尼亞人、西徐亞人和羅馬人。但是在十二嵌板弧形上方,還有一道三十個圓框造成的弧形,畫著未知世界的居民。有許多我十分陌生,另一些我卻認得出來。例如,每隻手都長有六根手指的怪人;生下來是蟲,在樹皮和果肉之間發育的半人半羊怪物;誘惑海員的人魚;衣索匹亞人,全身都是黑的,挖坑穴居屏蔽火熱的太陽;人首騾身怪物,前半截是人,後半截是騾子;獨眼巨人,僅有的一隻眼睛大如盾牌;石妖,頭與胸儼然是個女子,腹部如母狼,還有海豚的尾巴;毛茸茸的印度人,住在沼澤及亞北河畔;狗頭怪,說話如吠的;獨腳人,單憑一隻腳卻能跑得很快,當他們要遮擋陽光時,只要躺下來,舉起傘一般的大腳板即可;希臘的無嘴人,沒有嘴巴,僅靠鼻子呼吸空氣而活;亞美尼亞留鬍子的女人;矮黑人;無頭人,天生無頭,嘴巴長在肚子上,眼睛長在肩上;紅海的魔女,高十二英尺,髮長及腳踝,脊柱後拖了一條牛尾,還有駱駝蹄;以及腳板長反的人,因此,如果順著他們的足跡而行,只會走到他們來的地方,絕不會走到他們去的地方;還有三頭怪人,眼睛閃亮如燈火的怪物;塞斯島的惡魔;人身卻有各種動物頭的怪物……
這些便是刻在門口處的圖案。但是它們並不會使人感到不安,因為它們並不代表這世間的惡魔或地獄的苦刑,而是福音傳達全世界並延伸到未知世界的見證人。因此門口無異是個和諧而歡愉的允諾,是基督篇言達成的統一,壯觀的基督教世界。
我暗想,這是個好兆頭,將在門檻內舉行的會議,為了福音衝突的解釋而互相敵視的人,或許會在今天平息爭論。我又斥責自己是個軟弱的罪人,在基督教史上如此重大的事件就要發生之際,竟然還為個人的問題悲嘆。與刻在門拱上方那安寧、和諧的偉大允諾比起來,我的痛苦簡直太渺小了。我請求上帝原諒我的脆弱,懷著新的平靜,跨過門檻。
一進門,我便看見兩個代表團的人員都已到齊了,坐在排成半圓形的長凳上,彼此面對,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首坐了院長和伯特蘭主教。
我是以記錄的名義跟威廉一起來的,威廉將我安置在麥諾瑞特僧侶之間,和邁克爾及他的信徒和其他阿維尼翁宮廷的聖方濟格修士同座。這次會議並不是義大利人和法國人之間的爭鬥,而是聖方濟格教徒和忠於羅馬教廷的天主教徒將要展開的一場辯論。
和切澤納的邁克爾共坐的是阿基坦的阿諾爾德兄弟、新堡的哈夫兄弟,和參與佩魯賈僧會的衛林·安威克兄弟,還有卡法主教和貝倫加·塔洛尼、貝加莫的波那雷提,以及阿維尼翁宮廷的麥諾瑞特修士。對面坐的是阿維尼翁的學士——勞倫斯·狄肯、帕多阿的主教,及巴黎神學博士——強恩·葉諾。在貝爾納德·古伊旁邊,坐著沉默而深思的聖多明俄修士喬萬尼·德貝那。威廉告訴我,許多年前,他曾是拿波尼的裁判官,審判過許多貝格德信徒;但當他在一項關於基督貧窮的主張中發現異端時,在該城修道院研讀書籍的貝倫加·塔洛尼便起而反對他,並向教皇求助。
當時約翰對這個問題仍不確定,因此他將兩人都召到他的宮廷去,辯論了一場,卻未獲致任何結論。不久之後,我已敘述過了,聖方濟格修士們便在佩魯賈僧會表明了立場。最後,阿維尼翁方面還有幾位代表,包括阿爾波里的主教。
阿博院長率先發言,以簡述近年來的事件作為開場白。他回憶1322年時,在切澤納的邁克爾領導下,麥諾瑞特修士聚集在佩魯賈僧會,創造了完美生活的典範。基督和他的使徒從未擁有任何東西,不管是財產或是封地,而這個事實便是天主教的信仰和教義,由教會書籍中的許多段落推出的。因此,棄絕所有財物的擁有權,是可敬而神聖的,教會早期的神父便遵循這個神聖的規則。 1312年的維也納會議也重申了這項事實。而約翰教皇本人,在1317年憲法中關於麥諾瑞特修士的條文,也提及那次會議的協議是虔敬、清晰、穩固、成熟的。由是之故,佩魯賈僧會認為使徒所見便是穩固的教義,理應列舉遵守,便又確認了會議的決定,許多神學大家也都簽名附議,包括英格蘭的威廉兄弟、日耳曼的亨利兄弟、阿基坦的阿諾爾德兄弟、大主教和神職者,還有法蘭西神父尼古拉斯、學士偉立·布洛克兄弟、四大教區的神父和主教、波洛尼亞的湯瑪斯兄弟、聖法蘭西斯行省的彼得兄弟、卡斯提拉的斐迪南兄弟,及都蘭的西蒙兄弟等人的章印。然而,院長又說,次年教皇卻頒發敕書,反對貝加莫的波那雷提兄弟之請,認為那與教會的利益背道而馳。然後教皇又拆下阿維尼翁教堂門上的教令,修改了許多處。但實際上他是將教令改得更嚴厲了,波那雷提因而立刻被捕入獄一年。教宗的嚴厲是無可置疑的,因為同年他又頒布了現在已非常著名的敕書,對佩魯賈僧會大加譴責。
這時,伯特蘭主教禮貌地打斷阿博的話,起身發言,說我們應該記得,1324年時,巴伐利亞的路易曾經干涉薩克森宣言,使事情更加複雜,並且激怒了教皇。不知為了什麼緣故,路易確認了佩魯賈的命題(伯特蘭面帶淺笑說,皇帝如此熱切地稱揚他自己並不實踐的貧窮,也實在令人費解),和教皇對抗,指責他,說他挑起醜聞和傾軋,最後又罵他是個異教徒,是煽動異端的人。
「不盡然是這樣的。」阿博試著調停,說道。
「就實質上而言便是如此。」伯特蘭尖銳地回答。他又說皇帝不該干涉教皇頒布敕書,最後教皇才命令邁克爾到教廷去。邁克爾寫信推辭,說他病了——沒有人懷疑他的話——又派佩魯賈的傑安。費丹兄弟和安麥·卡斯托迪前往。但是,伯特蘭又繼續說,佩魯賈的教皇黨員卻通告教皇,說邁克爾兄弟不僅健康無恙而且和巴伐利亞的路易交往。無論如何,過去的事就算了,現在邁克爾兄弟氣色不錯,應該可以到阿維尼翁去了。不過,主教承認道,事先考慮邁克爾見到教皇時將說些什麼話總是比較好的,那也正是此刻雙方人員所做的事,因為沒有必要將每個人的目標惡化,而且應該化解一個慈愛的父親和他忠心的兒子之間,沒有理由存在的爭論,只為了一個世俗之人的介入,才會使這爭論變得如此熾烈;更何況不管這個人是皇帝還是總督,和聖母教會存在的問題根本沒有絲毫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