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早課

烏普薩拉的本諾和阿倫德爾的貝倫加透露了一些事實,阿德索獲知懺悔的真正意義

這可怖的事件破壞了修道院里寧謐的氣氛。屍體的發現所引起的騷動,使得禮拜儀式中斷了。院長迅即令僧侶們回到禮拜堂去,為他們死去的兄弟亡魂祈禱。

他們的聲音沙啞。威廉和我選擇了一個可以觀察他們的位置。禮拜儀式時是無須遮覆頭巾的,我們立刻看到貝倫加的臉:蒼白,消沉,而且冒著冷汗。

接著我們注意到馬拉其,黝黑,眉頭深鎖,但十分平靜。馬拉其旁邊是瞎眼佐治同樣沉著的臉。另一方面,我們又看到烏普薩拉的本諾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前一天我們曾在寫字間和他打過照面,此刻我們又看見他迅速瞥了馬拉其一眼。

「本諾很緊張,貝倫加很害怕。」威廉評論道,「我必須立刻詢問他們。」

我率直地問:「為什麼呢?」

「我們的任務很艱巨。」威廉說,「一件困難的工作,詢問者必須找到最軟弱的人,而且是他們最軟弱的時刻。」

事實上,禮拜儀式一結束,我們便趕上朝圖書館走去的本諾。這個年輕人聽到威廉叫他似乎十分焦急,喃喃說著有工作要做的借口,他好像急於要到寫字間去。但我的導師提醒本諾,他是在執行院長命令的詢問,便帶領本諾走進迴廊內。我們在兩根柱子之間坐了下來。本諾等待威廉發問,不時望著大教堂。

「哦,」威廉問,「那天你和貝倫加、維南蒂烏斯、馬拉其和佐治討論阿德爾莫的頁緣裝飾畫時,說了些什麼話呢?」

「你昨天也聽到了。佐治說用那種荒謬的圖案裝飾含有真理的書是不正當的。維南蒂烏斯說亞里斯多德自己也說過俏皮話,將語言作為玩耍的工具,而不只是揭示事實而已,因此要『笑』能成為傳達真理的手段,它並不是一件壞事。佐治說,就他記憶所及,亞里斯多德是在他的《詩論》中談到暗喻的時候,才說出這些話的。這些話本身就有兩個令人困擾的狀況,第一,因為《詩論》這本書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是基督教世界所未知的,或許是由於神令,後來經由異教徒摩爾人傳到我們手中……」

威廉說:「可是那是由神醫阿基諾的一個朋友譯成拉丁文的。」

「我就是這麼告訴他的。」本諾回答,立即振奮起來,「我不太看得懂希臘文,事實上,只能透過衛理·莫厄北的譯文閱讀那本巨著。是的,我就是這麼說的。可是佐治又說第二個令人困擾的因素是,亞里斯多德在那本書中談到了詩,而詩里卻都是些虛構的事物。維南蒂烏斯就說讚美詩也是詩,而且也用了隱喻。佐治氣極了,他說讚美詩是神靈的詩作,借隱喻來表達真理,而異教徒詩人所寫的詩卻利用暗喻來傳達虛妄之事,而且只為了娛樂的目的。我對這番話卻大不以為然……」

「為什麼?」 ※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因為我是修辭學的學生,我念過許多異教徒詩人所寫的詩,我知道……我相信他們的文字也表達了基督徒所標榜的真理。簡而言之,如果我記得沒錯,那時維南蒂烏斯又舉了其他的書為例,佐治便非常生氣。」

「哪些書呢?」

本諾遲疑了一會兒:「我記不得了。這有什麼關係嗎?」

「大有關係,因為我要試著了解一切以書本為圭臬,俯仰於書本之間的人們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他們對書籍的看法、批評也是很重要的。」

「不錯。」本諾第一次露出微笑,那張臉龐幾乎燦然發亮,「我們是為書而活的。在這個墮落腐化的世界中,這是多麼美妙的任務。那麼也許你會了解那一回所發生的事情。維南蒂烏斯精通……精通希臘文,說亞里斯多德著第二本《詩論》就是為了使人笑的,如果一個這麼偉大的哲學家為了一整本書要令讀者發笑,『笑』必然是很重要的。佐治說,許多祖先們都著有罪惡的書,雖然重要,卻是邪惡的。維南蒂烏斯就說,據他所知,亞里斯多德說『笑』是一件好事,也是傳播真理的工具。然後佐治就輕蔑地問他,是不是曾讀過亞里斯多德的這本著作。韋提南回答沒有人讀過該書,因為那本書從未被找到過,可能永遠失落了,其實,衛理·莫厄北也不曾真正擁有過原著。佐治便說假如那本書從未被人找到,那是因為它根本不存在,上帝不希望虛妄的東西得到榮耀。我只想讓每個人都鎮定下來,因為佐治很容易被觸怒,維南蒂烏斯又故意用話激他,所以我就說我們確實知道在《詩論》中的某一部分,可以找到許多以俏皮話說出的高明見解。維南蒂烏斯也同意了我的說法。當時和我們在一起的,還有蒂沃利的帕西菲庫斯,他對異教的詩人有相當的研究,他說談到俏皮話,沒有人能凌駕非洲(譯註:本書中所指的『非洲」是指紀元前一四六年被羅馬人所滅的迎太基古國地域而言)的詩人,接著他甚至背了一首描寫魚的打油詩。這時佐治介面道,耶穌只要我們說『是』或『否」其他多餘的話都是惡魔支使的,提到魚只要說『魚』就夠了,用不著拐彎抹角地暗示。他又說,他並不認為引用非洲的詩人為例是明智的……然後……」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一件我不了解的事情。貝倫加笑了起來。佐治斥責他。貝倫加說他之所以笑,是由於想到一個人若仔細在非洲的句中搜尋,就會找到更多不同的謎語,而且都沒有這首『魚』那麼容易。在一旁聆聽的馬拉其也生氣了,拉扯著貝倫加的頭巾,支使他去做自己的工作……你知道,貝倫加是他的助手……」

「後來呢?」

「後來,佐治轉身離開,結束了這場爭論。我們也都回頭做各人的事了。但是我工作之時,看見維南蒂烏斯和阿德爾莫先後走到貝倫加身旁,問了他幾句話。我雖和他們隔了一段距離,卻也看得出他對他們的問題避而不答。但沒過多久他們兩個人又去找他了。那天傍晚,我看見貝倫加和阿德爾莫進餐廳之前在迴廊里交談。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威廉說:「這麼說來,最近離奇死亡的兩個人都曾找貝倫加問過話嘍。」

本諾不安地答道:「我可沒那麼說!我只是把當天發生的事告訴你而已,既然你問起了……」他想了一下,又倉促地說,「可是你要是問我的意見,貝倫加是和他們談到了圖書室里的事,所以你該到那裡去找才對。」

「你為什麼想到圖書室呢?貝倫加說在非洲詩句中搜尋是什麼意思呢?他不會是表示非洲詩人的詩作應該被廣泛地閱讀吧?」

「也許,聽起來像是這意思。不過馬拉其又為什麼要生氣呢?畢竟只有他能決定要不要把非洲人的詩集借給人閱讀的。可是我知道一件事:任何人翻閱圖書目錄,便會在只有管理員明白的排列中發現一欄『非洲」我甚至還找到一欄『非洲之末』。有一次我想借一本那一欄里的書,書名是什麼我忘了,只記得那引起了我的好奇。馬拉其卻告訴我說那一欄書全都丟了。我所知道的就是這回事。所以我才說你不妨去查查貝倫加,當他到圖書室去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發現。」

「一點也不錯。」威廉歸結說畢,便讓本諾離開了。然後他和我在迴廊里踱步,評論著——最重要的,貝倫加又一次和他兄弟的死有所關聯;其次,本諾似乎急於讓我們把箭頭指向圖書室。

我說或許他希望我們發現他自己也想知道的事。威廉說這當然不無可能,但也有可能他想借著把我們引到圖書室去,而讓我們避開另一個地方。我問,什麼地方呢?威廉說他不知道,也許是寫字間,也許是廚房,或禮拜堂,或宿舍,或療養所。我提醒威廉,前一天他自己對圖書室也感到著迷的。他的回答是,他只想對他自己所選擇的事物著迷,而不是別人指引他。但是他又說,圖書室是該多加觀察,在這個節骨眼上想辦法溜進去倒不是個壞主意。現在的境況准許他滿足他的好奇心,只要是在禮貌的範圍內,並且尊重修道院的慣例和規則。

我們離開了迴廊。僕人和見習僧在禮拜堂做過彌撒後,三三兩兩地走過來了。我們沿著禮拜堂的西側前行時,瞥見貝倫加由禮拜堂外翼的門走了出來,穿過墓園,朝大教堂走去。威廉叫喚他,他停住腳,讓我們趕上他。他比我們在禮拜堂里看到時還要困惱。威廉顯然決定刺探他此時的精神狀態,一如他剛才刺探本諾。

他說:「據我所知,阿德爾莫遇害前,你是最後一個看見他的人。」

貝倫加結結巴巴,好像就要昏倒了:「我?」他的聲音軟弱無力。

威廉若無其事地提出了問題,或許是由於本諾剛才說過曾看見他們兩人在黃昏晚禱後站在迴廊里交談。但這句話可說是歪打正著,顯然貝倫加所想的是另一次真正的最後會晤,因為他再開口時聲音十分躊躇。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和每個人一樣,是在就寢之前見到他的呀!」

這時威廉決定不讓他有喘息之機,進一步逼問他,可能是值得的:「不對,後來你又見了他一面。你知道更多的事,但你卻不願承認。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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