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lbert jeccado面朝窗外,愜意地靠在皮椅上,眼睛卻微微眯起,讓人鬧不清楚他是在賞景還是在沉思。在一片沉寂中,突然響起斷斷續續的低聲哼唱,曲調飄浮而古怪,吐字更是含混難辨,這歌聲正在自得其樂地綿延著,卻被一腳踏入房門的張乃馳打斷了。
「gilbert,沒想到你還是歌劇愛好者!」張乃馳毫不在乎地大聲嚷著。
gilbert慢慢坐直身子,慍怒地朝張乃馳瞥了一眼:「別忘了我是義大利人!」
「哦,哈哈,唱得很動聽嘛。帕瓦羅蒂的曲子?」
gilbert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用敷衍外行的口吻說:「歌劇選曲是用作者的名字來索引的,歌唱家只不過是演繹者而已。再說,我唱的這首根本就不是男高音,而是……」他伸出食指輕吻了一下:「la mamma morta,噢,我最愛的卡拉斯,她那驚心動魄的演唱啊……」
「你還會唱女高音啊!」張乃馳實在沒耐心繼續看這小老頭的表演了,很不客氣地岔開話題,「gilbert,你什麼時候去北京?」
「不急……philips還沒走呢,我當然要留在上海,直到他離開嘛。」
「哦,這也對!」
張乃馳在gilbert身邊坐下,笑著搖頭:「philips本來都打算安安穩穩等退休了,突然碰上這麼攤子事,似乎也很為難啊,這回在上海一待就是十多天。」
「確實如此。」gilbert表示同意,「不過據我觀察下來,philips的策略就是求穩。畢竟william在大中華區的影響太深遠了,重組之後佔據最關鍵位置的都是他的人,philips必須要表現出對既有團隊的尊重和政策的延續性,否則這些人中一旦出現動蕩,大中華區的事情就不好辦了。」
張乃馳酸溜溜地說:「是啊,william果真陰魂不散,我怎麼感覺他走不走公司里都一個樣呢?」
gilbert爆發出一陣大笑,直笑得前仰後合:「richard,你也太性急啦!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嘛。你換個角度想,以william在西岸化工整整二十年的苦心經營,你我能在一夕之間就把他趕走,已經是驚人的成就了。其他的,都可以慢慢來。」他抖了抖眉毛:「何況,也不是什麼變化都沒有,比如辦公室的安排……」
「啊!」張乃馳騰地坐直身子,「philips做決定了?大中華區總部到底還回不回『逸園』了?」
「當然是不會回去咯!」
「真的?那……租賃合約怎麼辦?不是還有三年嗎?」
gilbert滿臉得意之色:「richard啊,還虧得我和大中華區沒什麼關係,philips就找我商量了『逸園』的事。william在『逸園』上做的手腳當然要保密,但西岸化工繼續履行租約的話,又太讓alex氣不順。所以我給philips的建議就是,直接撕毀租約,撤出『逸園』。再說當時操作這份租賃合同的房產中介公司也已經破產關門,那就更好辦了!你想想,到了現在的地步,william還好意思找西岸化工要求違約賠償嗎?他只能默默咽下這個苦果。」
「嗯,三年的租金就是三百六十萬,william本來要用這些錢來還銀行貸款的。可現在他除非立即找到下一份工作,否則很難負擔得起這些貸款。」
「也許這麼一來,他會幹脆把『逸園』賣掉?」gilbert問。
張乃馳緊蹙雙眉:「我覺得他不會。為『逸園』他付出得實在太多了,以我對william的了解,恐怕他拼了命也要把『逸園』留下來的。況且『逸園』里出了這麼多事,短時間裡不論出租還是出售,肯定都不容易。」
gilbert點點頭:「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看看william如何發揮他的聰明才智,來解決這個棘手的難題吧。對了,richard,你有沒有去打聽過,『逸園』現在能值多少錢?」
「打聽過了,現在的市場價一億五千萬人民幣吧。」張乃馳回答得倒很乾脆利落,但他的語氣中有種難以盡述的況味,像是嫉妒,又像是讚歎,更像是仇怨……
「聖母瑪麗亞!」gilbert發出一聲驚呼,望向張乃馳的眼神里滿是戲謔,「你果然很關心william的狀況嘛,什麼都不肯放過。哈哈!不過這傢伙的手段確實令我等自嘆弗如啊,這次我們雖然使他損失慘重,但他居然還保下了差不多兩千萬美金的房產,我的天……看來我們離徹底擊潰他的目標還太遠太遠了。」
「那是死錢,沒用的!」張乃馳惡狠狠地說,「我問清楚了,因為這樣的老洋房市場價太高,本來成交機會就很少,況且在『逸園』里慘死過好幾個人,買主會對此相當顧慮的。我們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只要找人寫幾篇文章,把『逸園』作為老上海遺留的凶宅渲染一番,這棟房子就徹底死了,除了帶給william沉重的經濟負擔之外,不會給他任何實際的好處。哼,就讓william為了保住『逸園』絞盡腦汁吧,他這樣做只能讓自己山窮水盡的!」
「噢!richard……」gilbert的臉色都變了,「你還真想把他趕盡殺絕啊。」他若有所思地住了嘴,從一開始他們共同策劃這個陰謀,主導gilbert的始終是最冷酷的商戰思維,他認為對李威連的一切打擊都是理所當然。然而,周峰蹊蹺的死亡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今天關於「逸園」的談話更令gilbert毛骨悚然,gilbert對李威連並沒有任何同情或歉疚,令他恐懼的是張乃馳那不加掩飾的、必置李威連於死地的刻骨仇恨。
對於這個同謀的動機和行為,gilbert覺得很有必要重新評估,他可不希望由此給自己招來什麼真正的禍患。每天走進這棟辦公樓,感受著這裡的氛圍和人們的狀態,gilbert就能深深地體會到,李威連決不是好惹的,這一輪戰役雖然他們大獲全勝,但對手的能量依舊不容小覷,他很可能正在默默醞釀著可怕的反擊。從張乃馳的言行中,gilbert完全領會到了同樣的擔憂,雖然他們倆從未公開討論過,但彼此都能從對方游弋的目光中,反觀到自己那顆惴惴不安、如履薄冰的內心。很顯然,張乃馳想的對策就是繼續施加迫害,從而徹底毀滅李威連——最好讓他死!可是gilbert膽怯了,他既對此缺乏信心和勇氣,又驚駭於張乃馳的瘋狂,他開始感到隱約的後悔,自己和李威連只不過是職場上的角力,不想卻捲入這樣一場生死搏殺……
呃,gilbert暗暗咽下口唾沫,陪李威連這一個瘋子玩就夠受的了,現在還要加上張乃馳,難道要我陪著兩個瘋狂的中國人斗得你死我活?!不、不、不,這樣可不行,我的媽媽呀……
他穩定了心神,重新端出親切的笑容:「richard,除了『逸園』之外,大中華區至少還有一項重要變化嘛,就是——貿易這部分業務的負責人……」
「嗨,你還說這個呢!」張乃馳一副悻悻不快的樣子,「貿易業務中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中晟石化是我負責的,本來william一走,貿易業務順理成章就該輪到我來管。可昨天philips和我談的意思,似乎是要讓我和mark各自負責一部分,太令人失望了!」
gilbert安撫地說:「這也很正常嘛,在西岸化工全球領域裡,貿易都是william一手在大中華區創立的特色業務,連philips也不懂的。貿易的利潤可觀,風險更大,對上頭來說,除了william誰來做他們都不放心,我本來還以為william離開後他們會幹脆把這塊業務撤了,現在看來還是捨不得啊。所以讓你和mark分別負責,必定是權衡再三後的決定,也是為了盡量降低風險吧。既然中晟石化在你手裡,你還怕什麼呢?」
張乃馳哼了一聲沒搭腔,gilbert的道理不說他也明白,本來自己這次已經被排除在核心團隊之外了,現在能奪回部分地盤,應該算很成功了。可他偏不甘心和李威連留下的心腹同食一杯羹,再美味的佳肴吃著似乎都變了味,說白了就是心中不爽……
「對了!」張乃馳突然眼前一亮,「我進來時剛好看見戴希,呵呵!」
談到現在,這張英俊的面孔上終於又露出平日那般輕浮的笑:「gilbert,你向philips提了嗎?」
春風頃刻也拂上了gilbert的臉,他又一次舉起自己精瘦的食指,好像對著玫瑰花枝般親吻著:「戴希,多麼可愛的姑娘,我最喜歡她的眼睛,又圓又亮,好像黑色的珍珠……」
「世界上還真有黑色的珍珠啊?」張乃馳成心追問。
小老頭泰然自若:「波利尼西亞的珊瑚礁里生活著一種罕見的貝殼,只有它們能孕育出最珍貴的黑珍珠。」
張乃馳發出由衷的感嘆:「gilbert,你太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