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僅僅隔了三天,這個中午孟飛揚又在中山公園旁的越南河粉餐廳里等人了。率先到來的是童曉,他那個標誌性的上豎髮型剛在門口一晃悠,孟飛揚就朝他招手:「這兒哪!」

等童曉在對面坐定蹺起二郎腿,孟飛揚樂了:「你還真是永遠一副遊手好閒的樣子,堪稱人民公務員的楷模。」

童曉怒目圓睜:「說得很對!我越清閑,越表明偉大祖國的治安良好,社會和諧,國際友人在上海過得其樂融融,難道你還希望天下大亂、恐怖主義泛濫不成?!」

「行了、行了……」孟飛揚給他倒茶,「說不過你。」

童曉好一陣東張西望:「這兒挺不錯嘛,你怎麼想起跑到中山公園來了?你家不在這附近吧。」

「嘿嘿,這裡美女多嘛。」孟飛揚正朝童曉擠眉弄眼,突然又向上抬頭微笑:「你來啦。」

童曉聽到腦袋上方響起一個姑娘的聲音,滿是遮掩不住的歡快:「飛揚,你今天的表現好極了!我剛才到老闆那裡打聽過了,他對你的面試非常滿意,我看你的工作基本沒問題了!」

孟飛揚也是滿臉笑容:「是啊?那我真要好好謝謝你了。唔……」他看看童曉,「亞萍,我給你介紹個朋友。」

童曉已經站起身了,穿著灰色小套裙的柯亞萍就在他面前,有些困惑地打量著他,臉上因為喜悅而泛起的紅暈還沒有褪盡。

孟飛揚趕緊為二人做介紹:「這是童曉,市公安局的朋友。柯亞萍,我老同事的女兒,哦,現在在幫我介紹工作呢。」

童曉和柯亞萍互相點了點頭,童曉招呼:「柯……小姐,快請坐。」

柯亞萍站著不動,童曉瞪了孟飛揚一眼,這傢伙居然找了個每排兩人的火車座,這怎麼坐啊?孟飛揚也意識到問題了:「呃……亞萍,你坐……我、我去看看別的座位!」

「不用了。」柯亞萍笑了笑,指指孟飛揚身邊的座位:「我就坐這裡吧。」

三個人這才坐下,孟飛揚和柯亞萍並肩,對面是童曉。孟飛揚張羅著點菜,柯亞萍垂著眼瞼不說話。孟飛揚暗自叫苦,童曉平時那麼油嘴滑舌,怎麼關鍵時候掉鏈子了。再看看對面,童曉倒是饒有興味地在打量自己和柯亞萍,可就是不閑聊幾句調節氣氛——孟飛揚咬牙,好小子,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

剛把菜點完,柯亞萍說話了,她是對孟飛揚提問:「飛揚,我還不知道你有公安局的朋友呢?」

「因為我負責調查攸川康介的案子,所以我們倆認識了。」孟飛揚沒來得及,童曉卻搶先回答了,他笑眯眯的,目光很禮貌地在柯亞萍鼻翼附近盤旋。

「攸川康介?!」柯亞萍大吃了一驚,有些恐慌地看著孟飛揚。

「亞萍,你別緊張,是這樣的。」孟飛揚連忙把童曉調查攸川死因的前後經過講述了一遍,「亞萍,童曉對攸川康介染上艾滋病的過程非常感興趣,恰好你上次也從照片上認出了攸川康介召過的患艾滋病男孩,所以我想,你應該和童曉好好聊聊,你提供的信息會對他很有幫助的。」

童曉急忙附和:「是的,會非常有幫助的。」

柯亞萍依舊垂著眼睛:「可是……我幫攸川康介召……男妓的事情,你們要是知道了……」

「啊,我不負責這些。」童曉表明態度,「現在你是作為證人提供情況而已,別的我不管。」

柯亞萍這才抬起頭來,目光輕輕拂過孟飛揚的面龐:「真是的,你也不事先跟我說一聲,弄得我好意外。」她語調中的抱怨就像蜻蜓點水,盪起的波痕轉瞬即逝。

孟飛揚窘迫地「哼」了一聲,無言以對。

還好熱騰騰的河粉及時上桌了,柯亞萍吃了幾口,就把筷子擱下:「唔,要我說什麼呢?」

「就說說攸川康介來中國召男妓的具體過程吧。」童曉也把筷子放下了。

柯亞萍想了想,細聲細氣地說:「其實也不複雜。攸川康介自己認識不少皮條客,我感覺他們都是舊相識,看樣子攸川在中國搞這個絕不是一年、兩年。每次來中國之前,他會先通知我,讓我和皮條客聯繫,按照他的要求『備貨』,他就是這麼說的。等他到中國之後,皮條客已經把人都帶到了,而且一般都經過挑選和相應的指導,所以基本上能讓攸川滿意。攸川康介離開之前,會把要支付的報酬交給我,再由我轉付給皮條客。」她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我手上有幾個皮條客的聯繫方式,如果你們需要……」

童曉點點頭:「嗯,方便的話就交給我,我會轉給相關部門。那麼……這些召來的人你都認識嗎?」

柯亞萍的臉由紅轉白,嗓子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他們都還是些孩子。我、我真的不想看見他們,他們的樣子實在、實在叫人受不了。」

大家都吃不下河粉了,靜了一會兒,還是柯亞萍繼續說下去:「可我又不得不見。為了安全,攸川康介從不和皮條客直接見面,都是讓他們把人帶到附近,再由我去把人接到賓館。我基本上不和他們講話,那些男孩子也都很沉默,所以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童曉問:「那個照片上的男孩呢?你知道他是哪裡來的嗎?」

柯亞萍搖搖頭:「不知道,我只記得他是去年六月那次被召的,這個男孩子長得特別瘦弱,看上去十五歲都不到,所以我印象很深刻……當時我就覺得,他太可憐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被周圍的喧鬧徹底吞沒了。

「咳、咳。」童曉清了清嗓子,顯然是硬著頭皮在問:「攸川康介是不是很注意安全?我是說……嗯,在那些方面,他有沒有什麼防範措施?」

柯亞萍又瞟了孟飛揚一眼,聲音輕得好像蚊子叫:「他是、是特別小心。他連賓館裡的牙刷毛巾都不用,全部自己從日本帶來。還有就是那些……東西,也都是自己準備。我記得有一次他說那什麼用完了,就讓我把已經帶來的男孩子又送走了,總之是非常非常謹慎的。」

「是嗎?」童曉吁了口氣,「那這事情就不好理解了。即使這男孩有艾滋病,攸川康介如果做足防範措施的話,應該也不會感染上。另外,張乃馳在這裡面又起了什麼作用呢?皮條客怎麼會把得艾滋病的孩子送給攸川康介?」他好像在自言自語,一邊煞有介事地搖晃著腦袋。

「我……可以走了嗎?上班要遲到了。」柯亞萍突然紅著臉說。

「哦!」童曉和孟飛揚一起回答:「當然可以!」孟飛揚問:「我送你過去?」「不用了,你們接著聊吧。」自從坐下之後,柯亞萍頭一次露出笑容來,她朝孟飛揚擺擺手,就輕盈地走開了。

孟飛揚目送她出了餐廳大門,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扭頭一看,童曉還在那裡自顧沉吟,孟飛揚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喂,琢磨什麼呢?人家都走了。」

「我在思考!」童曉一皺眉,「走就走了唄,我又沒打算因為協助嫖娼逮捕她。」

「怎麼說話哪?」孟飛揚嘟囔起來,「早知道你這個態度,我就不盡公民義務了。」他湊到童曉跟前,面呈狡黠之色:「你說……她怎麼樣?」

「什麼她怎麼樣?」

「哎,我今天讓你們見面,可不單單是為了日本嫖客!」

「那還為什麼?」童曉一臉無辜地反問。

「是誰老在我面前抱怨沒女朋友的?!」

童曉朝孟飛揚掃了好幾眼:「孟飛揚,你這人缺心眼吧?」

「我怎麼缺心眼啦?」

童曉指了指桌子:「就因為你笨成這樣,今天這頓飯也必須你來請。」他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你瞎張羅個啥?人家分明是對你有意,你居然沒發現?」

孟飛揚瞪大眼睛:「不會吧!怎麼可能?她知道我有女朋友……」他猛地住了口,哦,不一定啊,在伊藤工作這段時間正好是戴希出國期間,兩人的戀情前途未卜,他為此始終不愉快,就基本沒在同事面前提起戴希。

童曉看著孟飛揚的臉色陰晴轉換,連連搖頭:「你啊,還是小心為妙吧。你那個女魔頭可不是好惹的!」

張乃馳本來是要直接到地下二層的車庫,但在電梯里接到朱明明的電話,說突然想起今天晚上要去做美容,不能和他一起吃飯了。張乃馳掛了電話,就直接走出底樓大廳,他有點兒懊惱,這些天為了應酬朱明明他推掉不少別的事情,但將近兩周了,朱明明對他仍然時冷時熱,態度曖昧。

不過這樣也好,他的生活中充斥著虛偽的喧囂,偶爾清靜一次,也能令他感覺到自我依舊頑固地存在著,並未淡化成風中雲煙。李威連是個執著於過去的人,他又何嘗不是呢。

今夜無人共進晚餐,張乃馳決定去前面兩個街口的愛爾蘭酒吧,那裡面的女孩浪漫多情,對英俊的他早就垂涎三尺,正好可以去好好消遣一番。

前方的轉彎處,路燈的光芒被吸入高樓巨大的陰影之中,張乃馳埋頭往前走,冷不防一個黑影從深不見底的角落踅出來,擋在他的面前。

「誰?」張乃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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