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落下的雨水仍然在不停地從蘋果樹的樹葉上滴下,一隻紫色的金絲雀在一根樹枝上來回跳動。枝頭的果實正在一點點成熟,今年卻不會有人來採摘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但藏在了厚重的灰雲後面。盤腿坐在地上,佩林不自覺地測試著自己的弓弦,被勒緊的塗蠟弓弦在潮濕的季節會逐漸變松。那一夜,維林招來隱藏他們的暴風雨,猛烈程度讓維林自己也吃了一驚。從那時到現在的六天時間裡,傾盆大雨又下了三次,佩林相信應該是六天了,從那一夜開始,他就沒有真正地考慮過時間。他所注意的只是不斷出現的事情,該如何對出現的狀況做出反應。斧刃刺進了他的肋下,但他根本沒有注意到。
綠草如茵的低矮土丘標記著歷代艾巴亞家人都被埋葬在這裡,最古老的木刻墓碑已經破裂到幾乎無法辨讀了。刻在那上面的日期幾乎要回溯到三百年以前,而它所代表的墳墓已經回覆成為平地,讓他心痛難忍的是那些被雨水沖刷平滑卻還沒有覆蓋上綠草的墳丘。歷代艾巴亞家人都被埋葬於此,但以前一定從沒有過十四人同時下葬。尼恩嬸嬸的墓在卡林叔叔的老墓旁邊,他們的兩個孩子被埋在了她旁邊。愛辛姑婆的墓和艾德叔叔、麥葛嬸嬸,還有他們的三個孩子排在一起。同樣在那一排里還有佩林的父親母親,愛多拉、黛瑟拉和小派特。一長排沒有青草的、潮濕的墳丘。佩林用手指點數著箭囊里剩下的箭,十七枝,有太多箭被損毀了,只能回收它們的鋼箭頭。他沒有時間自己制箭,必須儘快去找伊蒙村的造箭人,布堊·多提能造出好箭,他的手藝比譚姆還精。
背後響起一陣微弱的沙沙聲,他嗅了嗅空氣。「情況如何,丹尼?」他說話的時候並沒有轉回頭。
背後的呼吸聲停了一下,然後,丹尼·魯文才說道:「那位女士已經到了,佩林。」
他們都還不適應佩林不用眼睛或是在夜裡也能看見他們的情形,但佩林已經不在乎他們會為什麼而感到奇怪了,他皺起眉,轉頭望去。丹尼看起來比原先更瘦了,農人們能夠提供的食物並不多,每餐飯要視狩獵的狀況而定。有時會是盛宴,有時則像是度饑荒,大部分時間是在度饑荒。
「女士?」
「菲兒女士,還有路克大人,他們從伊蒙村來了。」
佩林平靜地站起身,大步走去,丹尼急忙跟上了他。
佩林努力不去看那些房子,那間伴隨他長大的房子現在只剩下了被燒焦的木樑和被熏黑的煙囪,但是他確實仔細審視著充當崗哨的樹木,尤其是離農場最近的幾株。因為靠近水林的關係,這個地方生長了許多高橡樹和鐵杉,還有許多高大的梣樹和月桂樹。茂密的樹葉很好地藏起了那些年輕人,土褐色的農服也成為了很好的偽裝,甚至佩林也難以辨認出他們。佩林應該好好和他們談一談,無論是誰靠近,他們都應該發出警報,即使是菲兒和路克。
營地被立在一片巨大的灌木叢里,他以前曾經在這裡遊戲,假裝待在一片遙遠的荒地中。營地的安設非常粗陋,毯子被撐開在矮樹中間,做成了棚子,更多的毯子則分散在小營火堆之間的地面上,這裡的樹枝也在滴著水。營地里有將近五十人,跟隨佩林的大部分人都在這裡了。他們全都是年輕人,沒有一個人刮鬍子,他們有的是在仿效佩林,有的只是因為覺得在冷水裡刮鬍子很不舒服。他們都是好獵手——佩林把不擅長狩獵的人都送回家去了。但即使是他們,以前也往往只是在外面露宿一兩天而已,對於佩林所要求的事,他們同樣很不適應。
就在這時,他們正站在菲兒和路克周圍,瞪大了雙眼,只有四五個人的手裡拿著長弓。其餘的人長弓和箭囊都還放在被褥旁邊,他們經常如此。路克正無聊地玩弄著一匹高大黑公馬的韁繩,懶惰的外表上又塗抹了一層傲慢的顏色,一雙冰冷的藍眼睛根本沒有看周圍的人。這個人的氣味也是與眾不同——冰冷而孤立,彷彿他和周圍的人沒有任何共同之處,就連人性也不一樣。
菲兒帶著微笑向佩林迎來,灰絲開叉窄裙隨著她的步伐發出窸窣的聲音。她本身的體香里混雜著一股草藥肥皂的淡淡甜香。「盧漢師傅說我們可以在這裡找到你。」
他想問她來這裡幹什麼,但他發現自己已經用雙臂摟住了她,將臉埋在她的頭髮里,輕聲說:「見到你真好,我一直在想念你。」
她將他推開,仔細端詳他:「你看起來很疲憊。」
他沒有響應她這句話,他沒有時間感到疲憊,「你把所有人都平安送到伊蒙村了嗎?」
「他們都在酒泉旅店裡,」她突然笑了起來,「艾威爾先生找到一根老戟,他說如果白袍眾想要他們,就一定要先過他這一關。佩林,現在大家都在村子裡了,維林和艾拉娜,還有那些護法們也到了那裡,當然,他們是偽裝成了其他身份。還有羅亞爾,他真是太引人注目了,甚至比貝恩和齊亞得還厲害。」笑容變成了緊皺的雙眉。「羅亞爾要我告訴你,艾拉娜一言不發地消失了兩次,其中一次只有她一個人。羅亞爾說,伊萬在發現他的兩儀師獨自離開的時候,顯得非常驚訝,他叮囑我不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她望著他的臉,「這是為什麼,佩林?」
「也許沒什麼,我只是無法確定是不是可以信任她。維林警告我要小心她,但我能信任維林嗎?你說,貝恩和齊亞得也在伊蒙村?我想,這意味著他已經知道她們了。」
他猛地抬頭望向路克,幾個人正在向他問著不同的問題,他帶著紆尊俯就的微笑對他們一一作答。「她們也跟著我們來了,」她緩緩地說,「現在她們正在你的營地周圍巡查,我想,她們不會對你的哨兵有太高的評價。佩林,為什麼你不想讓路克知道艾伊爾人的事?」
「我已經和不少農場被燒毀的人談過,」路克距離他們很遠,不可能聽到他們說話,但佩林還是壓低了聲音,「算上佛侖·魯文的農場,路克曾經在五座農場被燒的當天,或者是前一天去過那裡。」
「佩林,某方面而言,那個男人確實是一個傲慢的傻瓜——我聽過他暗示邊境國有一個王座應該是他的,儘管他對我們說他來自莫蘭迪——但你不能真的相信他是一個暗黑之友,他向伊蒙村提供了一些很好的建議。當我說大家都在那裡的時候,我的意思確實是指所有人都到了那裡,」她有些驚訝地搖了搖頭,「一批又一批幾十幾百的人群從北方和南方,從四面八方向那裡集中,帶著他們的牲口和家當,所有人都說是金眼佩林對他們提出了警告,你的小村子已經做好了保衛自己的準備。而這幾天里,路克也是到處都去。」
「金眼佩林?」佩林倒抽了一口氣,然後,他立刻改變了話題,「從南方?但這裡就是我到過最南邊的地方了,我沒有和任何在酒泉以南一里之外的農夫說過話。」
菲兒笑著拉住了他的鬍子:「訊息總是會四處傳播的,我的好將軍,我想,他們之中有一半人都在期待著你將他們組織成一支軍隊,將獸魔人一直趕回到大妖境去。在隨後的幾千年里,你的故事將在兩河廣為傳頌,金眼佩林,獸魔人獵手。」
「光明啊!」他嘟囔了一聲。獸魔人獵手。迄今為止,他只是做了很少的一點事情。
救出了盧漢夫婦等人的兩天以後,維林和托馬斯離開了他們,他們遇到了一處還在冒著煙的農舍廢墟,那時跟著他的是十五個兩河小夥子。在埋葬了從灰燼中找到的死者之後,依靠高爾的追蹤能力和他的鼻子,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獸魔人的痕迹。對他來說,那股刺鼻的獸魔人惡臭還沒有散去,知道他真的要去狩獵獸魔人,一些小夥子開始猶豫了。如果他們那時必須走得很遠,佩林懷疑大多數人都會偷偷溜走,但他們只走了不到三里遠,就在一片灌木叢里找到了那些獸魔人。獸魔人連崗哨都沒有設——沒有魔達奧的監督,獸魔人永遠是懶惰的——而無聲的潛行正是兩河人所擅長的。
一共死了三十二個獸魔人,有許多都是死在它們骯髒的毯子里,往往是還沒有等它們叫出一聲,就被羽箭射穿了身體,更別提舉起劍斧了。丹尼、班和其他人本想為這次巨大的勝利舉行一場歡慶會,但當他們發現獸魔人架在營火上的大鐵鍋里有些什麼的時候,大多數人都跑到遠處不停地嘔吐,不止一個人當著大家的面哭了起來。佩林自己挖掘了墓穴,他只挖了一個:已經分不清鍋子里的肢體曾經屬於誰了。感受著內心的冰冷,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一個人面對這副景象。
第二天,當他又發現一股獸魔人的惡臭時,沒有人再有片刻猶豫。只是有幾個人還在奇怪,佩林到底要將他們帶向何方,直到高爾找到了比正常人的足跡巨大許多的靴印和蹄印。在另一片靠近水林灌木林里,那裡有四十一個獸魔人和一個隱妖,而且它們設立了崗哨,不過大多數獸魔人哨兵都在自己的崗位上打鼾,然而,即使它們全都醒著也沒什麼差別。高爾如同影子一般穿過樹林,殺死了那些沒睡著的放哨獸魔人。這時佩林手下的兩河人已經有將近三十個了,有許多人聽說了那隻鐵鍋的事,也紛紛前來加入他的隊伍。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