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雲朵遮住了正午的太陽,又吹起一陣陣橫掠全城的清風。一支奇怪的隊伍在蘭德的率領下離開提爾之岩,向東前進。根據他的命令,這支隊伍的出發並沒有公開宣告,但各種傳聞還是開始逐漸在四處播散,提爾的居民們都停下手邊的事情,跑到能夠看到這支隊伍的地方。這些艾伊爾人走過街道,向城外走去,因為他們是在深夜攻陷提爾之岩的,所以當時提爾城裡的人並沒有見到他們。對於他們是否在提爾之岩里,提爾城人都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這些人現在都聚集到艾伊爾人行進的街道兩邊,窗口裡擠滿了面孔,甚至還有許多人爬上石板屋頂,騎到尖聳的屋脊和翹起的屋檐角上。他們數著艾伊爾人的人數,交換著各種流言。攻陷提爾之岩的,肯定不止這幾百名艾伊爾人。真龍旗還飄揚在提爾之岩的頂端,那裡面一定還有幾千名艾伊爾人,還有真龍大人。
蘭德只穿著襯衫,輕鬆地騎在馬上,他相信路邊這些圍觀的人不會把他看成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只是名外地人,有足夠的錢買一匹馬——一匹漂亮的斑點牡馬,有著最好的提爾馬血統——一個隨行在有史以來最奇怪的隊伍中的有錢人,但顯然也只是這支隊伍中普通的一員而已。他不會被當成這支隊伍的領導者,這個身份會被這些人放在嵐或沐瑞的頭上——儘管他們的位置是在蘭德身後,艾伊爾人前面一點的地方。街邊充滿敬畏的低語聲是對那些艾伊爾人說的,而不是對他說的,這些提爾人甚至有可能認為他只是一名馬夫,正騎著他主人的馬。嗯,不,大概不會那麼誇張,畢竟,他是走在隊伍的最前端。不管怎樣,今天的天氣不壞,不算很熱,只是有些暖洋洋。沒有人會以為他是判定正義的人,或是統治國家的人。他喜歡這種默默無聞的身份,喜歡這種少有的微風。有一段時間,他真的忘記了握住韁繩的手掌中的蒼鷺形傷疤。讓這樣的時光再長一點吧,他心想,再長一點就好。
「蘭德,」艾雯說,「你真的認為讓艾伊爾人帶走那些東西是正確的?」蘭德向旁邊望去,看見艾雯催著她灰色的牝馬薄霧走到他身邊。她穿著一身暗綠色的連身開叉窄裙,用一根綠色的天鵝絨髮帶將頭髮攏在腦後。
沐瑞和嵐仍然在他們背後十幾尺的地方,沐瑞坐在她的白色牝馬上,穿著裝飾綠色條紋的藍綢寬裙騎馬服,黑色的頭髮被束在黃金髮網中。嵐騎著他高大的黑色戰馬,披著護法的變色斗篷,這件不停變幻顏色的斗篷,像艾伊爾人一樣得到了圍觀者們無數的驚嘆。當微風將斗篷吹起時,綠色、褐色和灰色的陰影如同漣漪般從它上面一重重掠過;當它靜止時,它就變成與周圍環境相同的顏色,嵐和坐騎身體的一部分似乎變成了透明。這是一種讓觀看者很不舒服的景象。
麥特也在隊伍中,他頹然坐在馬鞍里,看上去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一路上,他都盡量與護法和兩儀師保持距離。他選了一匹沒有任何特點的褐色閹馬,他管這匹馬叫果仁,但有眼光的人會發現,深厚的胸膛、強壯的肩背和粗大的鼻子,顯示出果仁擁有不亞於蘭德和嵐的坐騎的速度與耐力。麥特跟隨蘭德的決定讓眾人都很吃驚,而蘭德至今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友誼?也許是,也許不是。麥特做事總是很令人費解。
「你的朋友艾玲達有沒有向你解釋過什麼是『五分之一』?」蘭德問艾雯。
「她提到過一些,但……蘭德,你不會認為她也……帶走……東西了吧?」
麥特走在沐瑞和嵐身後,在他後方則是由魯拉克領頭的艾伊爾人隊伍。在分為兩列的艾伊爾人隊伍中間還夾著一支並排成四列的騾子長隊。在荒漠里,當艾伊爾人攻陷了一座敵方部族的堡壘時,他們會帶走堡壘中除了食物之外五分之一的財富,這是艾伊爾的風俗,或者是法律,蘭德對此並不清楚。所以艾伊爾人們認為處置提爾之岩的方式不該有所不同。這些騾子馱著的財寶遠遠不及提爾之岩收藏的五分之一。魯拉克說,貪婪比鋼鐵殺死了更多的人。在騾子的背上,柳枝編成的大籃子里放了成卷的地毯和壁掛,所有騾子的馱貨都不算很重,他們要走過翻越世界之脊的艱苦路程,以及更加艱苦的荒漠。
我什麼時候告訴他們?蘭德心想,很快,就是現在,一定要快。毫無疑問,沐瑞會認為這是一次大膽,甚至魯莽的行動,但她也許會同意,也許。她以為她知道他所有的計畫,而她沒有提出反對,肯定是想讓它儘快結束。但艾伊爾人……如果他們拒絕該怎麼辦?嗯,如果他們拒絕,就隨他們去拒絕好了,我必須去做。至於那個五分之一……蘭德不認為自己有可能阻止艾伊爾人拿走它,而他不想這樣做,也沒有這樣做。他們應當得到他們的報償,他不打算幫助提爾的貴族保住從一代代提爾平民那裡剝削來的財富。
「我看見她給魯拉克看了一隻銀碗,」蘭德大聲說,「她把那隻銀碗放回袋子里的時候,那裡面叮噹作響,那裡頭肯定有更多的銀器,也許還有金器。你不贊成她這麼做?」
「我沒有不贊成,」艾雯說這句話時速度很慢,還帶著一絲猶豫,但她的聲音很快就變得堅定了,「我只是沒想過她……如果是那些提爾人成為佔領軍,他們搶掠的絕不止五分之一,他們會把除了石塊以外的東西都搶走,再偷走所有的車子,用來裝他們的戰利品。一個民族的方法與眾不同並不代表他們是錯的,蘭德,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蘭德微微笑了笑。一切似乎又像舊日時光一樣,他正準備解釋她為什麼錯了時,她卻已經佔據了他的位置,將他沒說出口的解釋扔回給他。他的坐騎似乎也感染了他的情緒,輕快地跑了幾步,他拍了拍花斑馬彎曲的脖子,真是美好的一天。
「是匹好馬,」艾雯說,「你叫它什麼?」
「傑丁。」他謹慎地說著,失去了一些好興緻,選擇這個名字讓他感到有些羞愧。他一直很喜歡《簡·法斯崔德遊記》這本書,傑丁是這位偉大的旅行家為自己的坐騎取的名字,在古語里,它是「真正的搜尋者」之意,因為它總是能找到回家的路。想到傑丁也許會在某一天帶他回家,是一種很好的感覺,很好,但不大可能。蘭德不想讓別人懷疑到這個名字的由來,現在,在他的生活中已經容不下孩子氣的幻想了。除了他所必須做的,任何其他事情都容不下了。
「一個好名字。」艾雯有些敷衍地說。他知道艾雯看過那本書,他甚至有些希望她能想起這個名字曾出現在那本書里,但她只是若有所思地咬著下唇,看起來已經被別的事情佔據了思緒,蘭德認為眼前的平靜讓他很滿足。城市最後的殘影已經讓位給原野和零星而破敗的農莊,即使是因為懶惰而聞名兩河的康加家和科普林家,也不會住在這種搖搖欲墜的粗石房子里。傾斜的外牆似乎隨時都會傾倒在正在泥土中覓食的小雞身上,鬆鬆垮垮的穀倉靠在月桂樹或者是山胡椒旁邊,勉強站立著,破裂的石板屋頂看上去彷彿已經千瘡百孔。山羊在石砌圍欄里不停地哀鳴,那些圍欄就像是今天上午才匆匆堆在一起似的。赤腳的男人和女人們彎著腰在沒有籬笆的田裡鋤地,沒有一個人抬頭看這支龐大的隊伍一眼。紅嘴雀和畫眉在小灌木叢里婉轉鳴叫,卻絲毫無助於緩解周圍壓抑的陰鬱氣氛。
我必須為這裡做些什麼,我……不,不是現在,有些事情一定要先解決,我在這幾個星期里已經儘力,現在沒辦法多做些什麼了。蘭德盡量不去看那些頹敗的農莊。南方的橄欖林也一樣糟糕嗎?這些在這裡工作的人甚至不擁有這片土地,它完全屬於那些大君。不,這陣清風很好,它吹走了燥熱。我可以再享受一會兒。我必須告訴他們,但還可以再等一會兒。
「蘭德,」艾雯突然說道,「我想和你談談。」她的表情中帶著一種嚴肅的氣氛,黑色的大眼睛直盯著蘭德,這讓蘭德想起了奈妮薇要教訓他時的神情。「我想說說伊蘭的事。」
「她怎麼了?」蘭德小心地問,他碰了碰自己的口袋,那裡放著兩封信和一個堅硬的小物件。如果不是這兩封信都有著同樣娟秀而流暢的字跡,他絕不相信它們出自同一位女子,那個與他分享了無數熱吻和依偎的女孩。那些大君比女人容易理解多了。
「為什麼你會讓她就這樣走了?」
蘭德困惑地盯著艾雯,「她想走,如果要阻止她,我就必須把她捆起來。而且,如果沐瑞所說的時軸會吸引邪惡泡沫的事情是真的,她在坦其克會比在我身邊,或是在麥特身邊安全。其實你也應該和她們在一起。」
「這根本不是我的意思,當然,她想走,而你沒有權利阻止她。但你為什麼不告訴她,你希望她留下來?」
「她想走。」蘭德重複著。看見艾雯翻起白眼,彷彿他正在胡言亂語,他就更困惑了。如果他沒有權利阻止伊蘭,而她又想走,那他為什麼要勸阻她?而且是在只有她離開才會更安全的時候。
沐瑞在他背後說話了:「你是否準備好告訴我下一個秘密了?很顯然的,你正對我隱瞞著什麼。至少我也許能告訴你,你是否正在帶領我們走向一道懸崖。」
蘭德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