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蘭並不確定蘭德是否意識到她還在房裡,現在他仍望著艾雯離去的方向,臉上顯出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他不時會搖搖頭,彷彿在和自己爭論,或者是想理清自己的思緒。實際上,伊蘭也想等他慢慢恢複過來,她甚至希望這段時間能更長一些。她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沉著冷靜,不自覺地,她挺直了背,高昂起頭,雙手交疊在膝上,一張平靜的面孔完全可以和沐瑞媲美,但她的心裡卻好像有許多大蝴蝶在來回撲鬧。伊蘭不是怕他的導引能力,當艾雯站起身要走的時候,她就已經放開了陰極力。她希望自己能信任他,她一定要做到這一點。真正讓她內心顫慄不止的,是她接下來要做的事。她要拚命克制自己,才不會讓自己的手指去撥弄項鏈和藍寶石髮飾。自己的香水是不是灑得太多了?不,艾雯說過,他喜歡玫瑰花的氣味。這身裙裝,她想把它整理一下,但……
蘭德轉過身,仍然有些微跛的步伐讓伊蘭若有所思地抿緊了嘴唇。他看著坐在椅子里的女孩,愣了一下,睜大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近似於慌亂的情緒。看到蘭德這個樣子,伊蘭不禁有些高興。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女孩不得不花費原先十倍的力氣才能維持住平靜的面容。現在,那雙眼睛是藍色的了,就像是清晨空中的薄霧。
他幾乎是立刻就恢複了過來,並鞠了個很不必要的躬,同時緊張地在外衣上擦了一下雙手。「我沒發現你還在……」他突然停了下來,面色變得通紅。忘記伊蘭就在身邊,確實是一種很失禮的行為,「我是說……我沒有……那是,我……」他深吸了一口氣,才又開始說道:「我並不像我說話時這樣傻,女士,不是每天都有人告訴你她不愛你的,女士。」
伊蘭裝出一副有些嘲笑意味的嚴肅口吻:「如果你再這樣稱呼我,我就要叫你真龍大人了,我還得向你行屈膝禮。也許即使是安多女王也要向你行屈膝禮的,而我只是王女。」
「光明啊!別這麼做。」蘭德的這句話沒有一點壓迫感,反倒更加顯現出他的不安。
「我不會的,蘭德。」伊蘭用更加認真的口吻說,「只要你叫我的名字,伊蘭,就是這樣。」
「伊蘭。」蘭德說話的樣子仍然有些笨拙,不過已經比方才輕快了許多,彷彿他也很喜歡這個名字。
「很好。」他顯得這麼高興,讓伊蘭覺得實在是有些荒謬。畢竟,他剛剛所做的只是叫了她的名字。不過,在繼續接下來要做的事之前,她必須先了解一些事情。「這有沒有對你傷害很大?」說完,她才發覺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解釋,又急忙補充道,「我是說,剛才艾雯對你說的那些話。」
「不,是的,有一些,我不知道。畢竟,我們兩個的感情是公平的。」他淺淺的笑容多少緩和了聲音里的謹慎。「我說話又像是個傻瓜了,不是嗎?」
「不,我覺得不是。」
「我告訴她的純粹是實話,但我不覺得她相信我的這些話。我想,我也不會願意相信她的話,至少不是真的相信,如果這還不是犯傻,我就不知道還有什麼算是了。」
「如果你再和我說一遍你是傻瓜,我也許真的會相信。」他不會堅持和艾雯的感情,我也不必為此而困擾了。伊蘭的聲音很平靜,也很輕快,足以讓蘭德明白,那句話只是一個玩笑。「我有一次看到一名凱瑞安貴族的小丑,一個穿著一件好笑的條紋外衣的男人,那件衣服對他來說有些太大了,上面還縫著鈴鐺。如果你身上掛著鈴鐺,看起來會非常可笑的。」
「我想你說的沒錯,」蘭德可憐兮兮地說,「我以後會記得的。」他的笑容更加開朗了,讓整張臉都顯得很溫暖。
蝴蝶翅膀在心裡拍打著她,逼她動作快一些,但她只是伸手撫了撫裙子。她必須放慢速度。如果我急著逼他,他會認為我只是個傻女孩,而他的這種想法也不錯,但心裡的蝴蝶還在一直不停拍打她。
「你喜歡花嗎?」蘭德突然這麼問。伊蘭困惑地眨了眨眼。
「花?」
「是的。」蘭德走到床邊,從破碎的床墊上用雙手捧起一把羽毛,又轉向伊蘭。「昨晚,我為城堡的總管做了一個,你一定以為我把這座城堡都送給她了。但是,我給你做的這朵花會更漂亮。」他又匆忙地加了一句,「漂亮得多,我保證。」
「蘭德,我……」
「我會小心的,這只是至上力的一個小技巧,只用一股力,我會非常小心的。」
信任,她只能信任他。發現自己真能做到這點時,她確實感到有些吃驚,「我會喜歡它的,蘭德。」
很長一段時間裡,蘭德只是盯著手裡蓬鬆的羽毛,慢慢地,他的雙眉愈鎖愈緊。突然間,他將羽毛扔在地上,拚命拍打兩隻手掌。「花,」他說,「這不是適合你的禮物。」伊蘭的心差點跳出來。顯然,蘭德剛才要擁抱陽極力,結果失敗了。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望,他匆忙地跛行到那片金帛布匹旁邊,伸開胳膊將它聚攏在一起。「這才是值得送給安多王女的禮物。你可以讓裁縫為你做一件……」但是,看著這片十二尺長,卻只有兩尺寬的金銀色布料,蘭德看樣子也想不出裁縫能把它做成什麼樣的衣服。
「裁縫肯定有很多辦法。」伊蘭想緩解一下蘭德的尷尬。她從袖子里抽出一塊淡藍色的絲綢手帕,跪在地上,將蘭德剛才拋下的羽毛收集在其中。
「女僕們會收拾這些的。」蘭德對伊蘭說,而女孩現在正細心地將手絹打成一個小包,把它放進腰間的口袋。
「嗯,這樣就好了。」他如何能理解,她這麼做只是因為他曾經想把它們變成一朵花?蘭德站起身,手捧著那捲光彩熠熠的金布,臉上的樣子卻好像是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總管手下一定有裁縫,」伊蘭對他說,「我會把它交給她們。」蘭德的眼睛變亮了,嘴角露出了微笑。伊蘭覺得沒必要告訴他,她其實是打算將那匹布當成禮物送給裁縫。那些在她心裡的蝴蝶發出一陣陣強大的衝擊,讓她無法再猶豫遲疑,「蘭德,你……喜歡我嗎?」
「喜歡你?」蘭德皺起了眉,「當然,我喜歡你,我很喜歡你。」
他這種不明白的樣子會不會是裝出來的?「我在意你,蘭德。」伊蘭驚訝地發覺,自己竟然能如此鎮靜地說出這句話,她的胃似乎要翻出喉嚨,手腳早已冰涼,「不止是在意而已。」這就夠了,她不想讓自己成為傻瓜,必須是他先說出比「喜歡」更進一步的話。她幾乎要歇斯底里地笑出聲來。我要控制住我自己,我不會讓他覺得我是個眼大無神的蠢女孩,我不會。
「我也在意你。」他緩緩地說。
「我平時不是這樣的。」不,這樣會讓他想到貝麗蘭。他的雙頰出現了紅暈,燒了他吧!他一定是在想貝麗蘭!她的聲音卻像絲綢一樣平滑。「很快,我就要走了,蘭德,我們要離開提爾,也許往後的幾個月我們都不會見面了。」或者是永遠。一個微小的聲音在她的腦子裡高喊,但她拒絕去聽,「我不能就這樣離開,卻不讓你知道我的感受,我……非常在意你。」
「伊蘭,我真的在意你,我覺得……我想……」他臉頰上的紅暈愈來愈明顯,「伊蘭,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如何……」
轉眼之間,伊蘭的臉也變得通紅。他一定會以為,她正在努力逼他說出更多的話。你不就是在這樣做嗎?那個微小的聲音向她發出嘲笑,讓她的雙頰更是滾燙如火。「蘭德,我不是要……」光明啊!該怎麼說?「我只想你能知道我的感受,就是這樣。」貝麗蘭才不會把事情搞成這樣,她到這個時候一定已經跌進他的懷裡了。伊蘭叮囑自己,她不會讓那個半裸的蕩婦勝過她。伊蘭走到他身邊,從他的臂彎里拿起那匹閃耀的布料,將它扔在地毯上,因為某些原因,他看起來比以前還要更高一些。「蘭德……蘭德,你可以吻我嗎?」終於,她說出口了。
「吻你?」蘭德的口氣彷彿是他從沒有聽過「吻」這個字,「伊蘭,我不想許下太重的承諾……我是說,我們不能像是已經訂婚那樣,我當然不是建議我們應該訂婚。只是……我真的在意你,伊蘭,不止是在意而已,我只是不想讓你以為我……」
看著他困惑而又真誠的眼神,伊蘭不禁笑了出來。「我不知道兩河的情形是怎麼樣的,但在凱姆林,你不必等到訂婚後才能吻一個女孩,這也不代表你必須和她訂婚,但也許你不知道該如何……」蘭德的手臂幾乎有些粗魯地環抱住她的身體,他的唇壓在她的唇上。她昂起頭,腳趾在軟鞋中緊緊蜷曲。過了一段時間,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發現自己正靠在他的胸口上,膝蓋顫抖著,嘴裡大口地吸著氣。
「原諒我打斷你的話,我只是個兩河的駑鈍牧羊人。」蘭德說。聽到他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窒息的感覺,伊蘭不由得有些高興。
「你真是粗野,」她在他的懷裡輕聲呢喃,「你今早都沒有刮鬍子,但我不會說你駑鈍。」
「伊蘭,我……」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如果不是你的真心話,我就不想聽,」她堅定地說,「現在不,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