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太陽剛剛從地平線升起,艾雯已經出現在蘭德房間的門口,伊蘭則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後。王女穿著一件淡藍色提爾風格的長袖絲衣。經過一番女孩間的小爭吵,衣衫的領口被拉低了許多,一串天青色的藍寶石項鏈裝飾著少女的脖頸,另一串被編在她金紅色的髮捲里,兩串寶石更映襯出一雙天藍色眼眸的美麗。儘管天氣潮濕悶熱,艾雯仍然在肩頭披了一條樣式樸素的深紅色圍巾,那條圍巾很寬,幾乎和披肩一樣寬。這條圍巾和藍寶石項鏈都是艾玲達提供的,很令人驚訝,這位艾伊爾女子有不少這種配件。
雖然知道這裡有艾伊爾人守衛,當艾伊爾衛兵們悄無聲息地突然出現在面前時,艾雯還是吃了一驚。伊蘭則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呼,但她很快就恢複了帝王的儀態。不過,女孩們神態的變化看起來絲毫沒有讓這些被陽光晒成古銅色皮膚的男人們產生什麼反應。這六個人屬於山馬塔——岩狗眾,他們顯示出艾伊爾人的從容不迫,監視著每一個角落,時刻準備向任何一個方向移動。
艾雯效仿伊蘭的樣子,表現出典雅莊重的風範——她非常希望自己能做得像王女那樣好。隨後,她才說道:「我……我們……想看看真龍大人的傷勢如何了。」
如果這些艾伊爾人知道至上力的醫療作用,艾雯的這段話就顯得很愚蠢。不過這種可能性很小,因為很少人了解至上力,而艾伊爾人也許比普通人知道得還要少。艾雯本來不打算向這裡的衛兵說什麼理由,只要他們認為她是兩儀師就夠了。但是,當這些艾伊爾人像影子一樣從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中鑽出來時,艾雯覺得還是說些理由比較好。當然,他們不會阻止她們。但這些男人個子這麼高,面孔像石頭一樣,手持短矛和角弓,他們使用這些武器一定像呼吸一樣自然、輕鬆。在這些人淺色眼睛的注視下,艾雯不由得回想起那些黑面罩艾伊爾人的故事,不含半點仁慈和憐憫。在艾伊爾戰爭中,就是這樣的男人摧毀了抵抗他們的每一支軍隊,直到諸國聯合在一起,在塔瓦隆城下與他們殊死拼殺。經過三天三夜的流血奮戰,他們終於轉頭返回了荒漠。想到這些,艾雯幾乎擁抱了陰極力。
高爾是這些岩狗眾的首領,他低下頭帶著敬意望向伊蘭和艾雯。他是個英俊的男人,有張粗獷的臉,年紀稍長於奈妮薇,一雙綠眼睛彷彿寶石那樣清澈明亮,長長的黑睫毛似乎給眼睛增添了一圈黑色的邊框。「他們也許正在打擾他,今天早晨,他的心情很不好。」高爾笑了,潔白的牙齒在他的唇間閃動了一下,眼裡流露出對傷者的理解,「他已經趕走了一群大君,有名大君還被他親手扔了出來。他的名字是?」
「特倫。」另一個更高一點的男人回答,被他拎在手裡的短彎弓上還扣著一枝箭。他的灰眼睛只是瞥了一下兩個女孩,便重新去巡視前廳圓柱間的空隙了。
「特倫,」高爾重複了一遍,「我猜他會一直滑到那些漂亮的雕像那裡……」他用手裡的矛尖指了指遠處站得筆直的岩之守衛者們,「……不過還差三步,結果我輸給芒金一副上好的提爾幔帳,那上面用金線綉了許多鷹。」個子更高的男人微微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艾雯想像著蘭德抓住一個大君,把他沿著地板一直扔出去的樣子,不由得眨了眨眼。蘭德以前不是這麼暴力的人,從來就不是,他到底改變了多少?艾雯一直在忙著對付吉爾雅和亞米柯,而蘭德一直在忙著對付沐瑞、嵐,還有那些大君。他們碰面的時候,總是匆匆說上幾句話就又分開,所聊無非是一些家鄉舊事——今年的立春節會怎樣度過,陽之日會是什麼樣。轉眼之間,已經過了這麼久,他改變了多少?
「我們必須見他。」伊蘭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高爾鞠了個躬,手中的短矛點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當然,兩儀師。」
當艾雯走進蘭德的房間時,身體也不禁開始微微顫抖。伊蘭的表情說明她邁出這幾步用了多麼大的力氣。
除了鏡子全部消失,昨晚的恐怖景象沒有留下任何痕迹,牆壁上的淺色板塊顯示出那些鏡子原來懸掛的位置。不過房裡並不算整潔,書籍到處都是,覆蓋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一些書被攤開擺放著,彷彿讀到一半就被扔開,床鋪也沒有整理。深紅色的窗帘全都拉開,窗外朝西的是堪稱提爾心脈的大河。凱蘭鐸被放在一個巨大而華麗絕倫的鍍金架子上,如同清亮的水晶一般熠熠生輝。艾雯卻覺得那個架子是她見過最醜陋的室內裝飾,直到瞥見了壁爐架上獵殺黃金牡鹿的銀鑄狼,她才改變了這個想法。些許的微風從河面上吹拂過來,讓這房間和城堡中其餘的地方相比,出人意料地涼爽。
蘭德四肢攤開坐在一張椅子里,一條腿蹺在椅子的扶手上,那條腿的膝蓋上還放著一本皮革封面的書。聽到艾雯和伊蘭的腳步聲,他猛地合上書,將書本扔在螺旋花紋地毯上的書堆里,跳起身,做好了戰鬥的準備。直到他看清走進來的人是誰,臉上的怒容才漸漸退去。
進入提爾之岩以來,艾雯第一次在蘭德身上搜尋他的變化,她很快就找到了。
距離她真正看見他已經有多少個月了?他的面孔變得更加堅硬,原來洋溢在他臉上的開朗蕩然無存。動作也和原來不一樣了,有一點像嵐,像艾伊爾人。高個子,紅髮,藍灰色的眼睛,眼睛裡閃爍的光澤,讓他看起來太像艾伊爾人,太讓人感覺不舒服了。但他的內心有沒有改變?
「我以為你們是……別人。」蘭德一邊低聲嘟囔,一邊用困窘的眼神望著她們兩個。這還是艾雯認識的那個蘭德,就連他看著她和伊蘭的時候,臉上浮現的紅暈也還是和原來一樣。「有些……人,想向我要我給不出的東西,我不會給他們那些東西的。」懷疑突然以令人震驚的速度出現在他的臉上,聲音也變得冷酷許多。「你們想要什麼?是沐瑞讓你們來的嗎?你們是不是要勸我按她所想的去做?」
「別傻了,」艾雯沒多想就高聲喊道,「我不會要你去發動一場戰爭!」
伊蘭用請求的語調說:「我們是來……來幫助你的,如果我們可以。」這是她們的理由之一,也是最容易說出口的理由,她們在吃早餐時通過討論定下了這個辦法。
「你們知道她的計畫……」蘭德的聲音還帶著些許粗暴,不過語調很快就變了,「幫助我?怎麼幫?沐瑞就是這樣對你們說的?」
艾雯狠狠地將雙臂交疊在胸前,紅圍巾緊繃在她的肩頭。奈妮薇在批評村議會的那幫老頭子有多麼頑固時,擺出的就是這種姿勢。現在想要收回伊蘭的話已經太遲了,惟一能做的事只有繼續。「蘭德·亞瑟,我告訴過你,不要當一個傻瓜,也許提爾人已經向你的靴子彎下了腰,但我還記得,你和麥特偷蘋果酒時,奈妮薇是怎麼抽打你的屁股。」伊蘭認真地讓自己的面容保持嚴肅,但她有些太認真了,艾雯能清楚地看出她想大笑的衝動。
當然,蘭德沒注意到這些,男人從來不會注意這種事情。他朝艾雯笑了笑,那樣子很像是在笑他自己。「我們剛滿十三歲的時候,她發現我們睡在你父親的馬廄里,我們那時頭痛得好厲害,都感覺不到她的鞭子了。」在艾雯的回憶中,事情可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另一次就不同了,還記得你把那個碗扔到她的頭上嗎?那時你整整一個星期都無精打采,她給你煎狗草茶喝,你只嘗了一口,就把她最好的碗扔到她頭上。光明啊,你那時的尖叫聲真可怕!那是什麼時候了?我和麥特那件事的兩年以前……」
「我們到這裡不是閑聊舊日時光的。」艾雯說著,有些焦躁地理了理圍巾。這條羊毛圍巾很薄,不過還是讓艾雯感到陣陣燥熱。沒錯,蘭德總會想起不合時宜的舊事,他就是有這種習慣。
蘭德的臉上帶著笑容,彷彿他知道艾雯在想些什麼,他以更加輕快的語氣說道:「你們說是來幫助我的,怎麼幫?我不認為你們知道該如何讓大君在我沒注意時別暗箭傷人,或者別再痴人說夢,不過我確實需要……」蘭德看了伊蘭一眼,又將目光轉回艾雯身上,聲音又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古語,你們在白塔有沒有學習過關於這方面的知識?」沒等女孩們回答,他已經開始在地毯上的書堆里來回翻找,椅子上和凌亂的被褥里還堆放著更多的書籍。「我有一本……等等……」
「蘭德。」艾雯提高了她的聲音,「蘭德,我不能閱讀古語。」她看了伊蘭一眼,警告她不要承認掌握這種知識,她們不是來為他翻譯真龍預言的。王女髮絲中的藍寶石隨著她表示同意的點頭而微微擺動。「我們還有許多知識需要學習。」
蘭德從書堆中站起身,嘆了一口氣:「本來就不該奢望。」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片刻之後,他只是盯著自己的靴子。艾雯很想知道,沒有她和伊蘭的支持時,他曾經怎樣對付那些傲慢的大君。
「我們是來幫助你導引的,」她對蘭德說,「導引至上力。」沐瑞說的應該沒錯,女人不能教男人導引,就像她不能教男人該如何生小孩。不過艾雯對這一點並不確定,她曾經有一次感覺到了來自陽極力的編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