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爾斯再次認識到了理性的公正支持,這讓他感到釋然。星期一早晨醒來的時候,他頭腦清醒,理性向他真誠問候,告訴他應該首先平靜地觀察問題本身,不用著急得出結論。基本上只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勞森謀殺了約瑟夫斯,然後出於正常的悔恨自殺身亡;另一種是某個身份不明的人殺害了約瑟夫斯,然後在勞森身上重演了這一幕。這兩種情況之中,前者的可能性更大;特別是如果約瑟夫斯對勞森構成某種威脅——如果插進約瑟夫斯背部的匕首是勞森的,如果勞森在約瑟夫斯死前幾星期表現出焦躁不安,或者死後幾個星期表現出這種跡象。麻煩在於莫爾斯沒有人可以交談。但是他確信,肯定有人非常了解這三個「如果」。上午九點三刻,他略有遲疑地敲響了曼寧聯排屋十四號的房門。這種猶豫是出於兩個原因:首先,他非常急切地想尋求美麗的魯思·羅林森小姐的陪伴,但是他在這個方面天然缺少自信;其次,其實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敲對了門,因為十四號有兩扇並排的門,左邊標著14B,右邊標著14A。顯然這座房子被分為兩半——看上去是最近才分的——莫爾斯推測,其中一扇門通往樓上,另一扇通往一樓。
「門沒鎖,」14A裡面有人吼道,「我走不了那麼遠!」
墨菲定律這次沒起作用,他敲對了門。兩層台階上面是鋪著地毯的狹窄通道,這裡就是門廳(樓梯就在左側木板牆的後邊,這種改造讓活動空間變得很小),台階的頂端是坐在輪椅里的艾莉絲·羅林森夫人,她的橡膠頭拐杖穩穩地放在大腿上。
「你想幹嗎?」她用銳利的眼光上下打量著他。
「很抱歉打擾您——羅林森夫人,對吧?」
「我問你,探長,你來幹嗎?」
莫爾斯的臉上流露出驚訝的神色,老夫人讀出了他的心思。「魯思把你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哦。我只是想知道……」
「不,她不在家。進來!」她把輪椅熟練地朝後一轉,「把門關上。」
莫爾斯安靜地服從,然後有些拘謹地站在旁邊,幫助她穿過門廳裡面的門。客廳裝修整齊,她擺手示意他坐在挺直的扶椅上,然後把自己安頓在他面前四英尺的地方。初步行動已經完成,她立刻進入了正題。
「如果你要帶我女兒去過什麼下流周末,那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們最好一開始就說明白。」
「但是,夫人——」拐杖揮舞到他面前,他只好閉嘴。(好鬥的老巫婆!莫爾斯心想。)「我對現在年輕人的很多方面看不慣——我說的就是你這樣的年輕人——特別是他們實在太沒規矩,簡直無法容忍。但是我想他們有件事情做得很對。你知道是什麼嗎?」
「您看,夫人——」拐杖的橡皮頭離他的鼻尖不到三英寸,他趕緊把下半句話咽了回去。
「他們非常明智地在結婚之前就過了一點性生活。你同意嗎?」
莫爾斯點了點頭,勉強表示同意。
「如果你要和另一個人共同生活五十年——」
她搖搖頭,彷彿可以預見一切,「不是說我結婚五十年……」尖刻的聲音漸漸變得惆悵起來,但是突然又恢複了尖刻,「不過,我說過。你不能擁有她。我需要她,她是我的女兒。我在你之前。」
「我向您保證,羅林森夫人,我從來沒想過要——」
「她以前有過男人,你知道。」
「我不確定——」
「她以前是個非常可愛的姑娘,我親愛的魯思。」這句話說得更輕,但是眼神仍然露出狡猾和精明,「不過,她已經不再年輕了。」
莫爾斯認定保持安靜是更加明智的做法。老太婆說得正起勁。
「你知道她有什麼麻煩嗎?」那個令人反感的瞬間,莫爾斯覺得她的頭腦肯定在深入痔瘡或者體臭的領域,但是她坐在那裡盯著他,等待他回答。
是的,他非常清楚魯思·羅林森的麻煩是什麼。
他再清楚不過了。她的麻煩就是必須不分晝夜地照看這個令人生厭的老東西。
「不,」他說,「您告訴我。」
她的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你在騙我,探長。你和我都知道她的麻煩是什麼。」
莫爾斯點點頭。「您是對的。我覺得我不可能忍受您太久。」
她的笑容現在極為真誠。「你知道,現在你聽起來就像魯思說的那樣。」(莫爾斯想,她可能並沒有那麼老糊塗?)「您有時候有點可怕,您知道吧?」
「一直都是。」
「如果不是您,魯思會結婚嗎?」
「她有過幾次機會,不過我沒有過多考慮她的選擇。」
「真正的機會?」
她的臉色變得更加嚴肅。「確實有一次。」
「哦。」莫爾斯好像要站起來,但是最後沒有這樣做。
「您的母親是個怎樣的人?」
「善良體貼。我經常想起她。」
「魯思會成為一個好母親。」
「她還不算老,對吧?」
「明天就四十二歲了。」
「希望您給她做個生日蛋糕。」莫爾斯喃喃自語。
「什麼?」她的雙眼冒出怒火,「你根本不懂,不是嗎?烤蛋糕?做飯?我怎麼能做到那些事情?我甚至都沒法走到前門。」
「您試過嗎?」
「你越來越不講理了,探長。你該走了。」
但是莫爾斯站起來之後,她又變得寬容起來,「不,對不起。請坐。很少有人來看我。我並不值得看望,不是嗎?」
「經常有人看望您女兒嗎?」
「為什麼這樣問?」聲音再次變得嚴厲。
「只是隨便問問,沒什麼。」莫爾斯敷衍道,但是她的回答把他釘在了座位上。
「你是想說約瑟夫斯,不是嗎?」
不,他沒有想到約瑟夫斯。「沒錯,是的。」
他說道,乾脆的聲音裡帶著興奮。
「他不適合她。」
「而且他有妻子。」
她嗤之以鼻。「那又怎麼樣?難道就因為你自己是個單身漢——」
「您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
「您知道是誰殺了約瑟夫斯嗎?」
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是誰殺了勞森。」
「我知道,羅林森夫人。他是自殺的。驗屍官報告是這樣寫的。這和板球一樣,您知道,如果裁判說您出局了,您就出局了,而且您可以看看第二天早晨的報紙。」
「我不喜歡板球。」
「您喜歡約瑟夫斯嗎?」
「不,而且我也不喜歡勞森。他是同性戀,你知道。」
「真的嗎?我沒聽說過任何法律判決 。」
「你不像你聽起來的那麼天真,探長。」
「不。」莫爾斯說,「當然不是。」
「我恨死了同性戀。」她抓緊拐杖,舉起來威脅,她的雙手因為常年使用輪椅而變得非常有力,「我要把他們都掐死。」
「我很願意把您列在嫌疑人名單上,羅林森夫人,但是恐怕我不能。您明白,就像您說的,如果有人殺死了勞森,那麼他肯定要爬上教堂塔樓。」
「除非勞森在教堂里被殺死,然後別人把他搬到上面。」
這是一種可能。莫爾斯慢慢點了點頭,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想到。
「恐怕我要把你轟出去了,探長。今天我要打橋牌,而且早上我都要打兩圈熱身。」她每圈都能贏,莫爾斯清楚這一點。
魯思鎖自行車的時候,抬頭看見莫爾斯站在房門邊,自己的母親就在他身後的台階上。
「你好,」莫爾斯說,「真遺憾剛才沒見到你,不過我和你母親談得很愉快。我來是想問問你明天晚上能不能和我一起出去。」莫爾斯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凌亂的頭髮,她突然顯得非常平庸,莫爾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覺得。「明天是你的生日,對嗎?」
她茫然地點點頭,滿臉都是疑惑和遲疑。
「沒關係,」莫爾斯說,「你母親說這對你有好處。其實她很樂意我這麼做,覺得對嗎,羅林森夫人?」(莫爾斯的詭計。)「啊,我——我很樂意,但是——」
「沒什麼但是,魯思!就像探長說的,這對你是件大好事。」
「那麼我七點左右來接你。」莫爾斯說。魯思抓起自己的針織購物袋,走到門口,站在莫爾斯身旁。
「謝謝你,媽媽。你真是太好了。但是,」
(她轉向莫爾斯),「對不起,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請。已經有——已經有別人約我出去了。」
生活就是奇怪的事情。幾秒鐘之前,她看上去還這麼普通,但是現在她就像一件獵物,剛剛被人從他手裡奪走,莫爾斯覺得今年剩下來的時間會變的空洞而孤單——他不知道,今天對魯思來說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