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年記 第一卷 第四章

豪華長途汽車定於上午七點三十分離開穀物市場 ,默里斯和其他瞎操心的父母一樣,反覆檢查午餐袋、游泳裝備和零花錢。彼得已經和兩個興奮異常的朋友,一起舒服地坐在後排座位上,勞森再次清點人數,確定參加遠足的人全部到達,終於可以出發。司機一圈圈地轉著碩大的方向盤,慢慢操縱著龐大的汽車駛上博蒙特路,默里斯最後看見哈里·約瑟夫斯和布倫達·約瑟夫斯夫婦並肩坐在前排座位上,一言不發,勞森疊起自己的塑料雨衣,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彼得正在開心地聊天,同大多數男孩一樣,不屑於或者忘記了揮手告別。全體出發前往伯恩茅斯。

聖弗里德斯維德教堂南面的大鐘指向七點四十五分,默里斯走向卡爾法克斯,穿過王后路,走到聖埃博街區的盡頭,站在一幢細長的三層樓房面前。樓房的外牆刷著水泥,明黃色的欄杆把它和街道隔開。高大的木門守衛著通往前門的小徑,門上釘著薄薄的通告牌,上面寫著「聖弗里德斯維德教堂和牛津教區」幾個字,大寫的字母已經退色。大門半開著;默里斯忐忑不安、猶豫不決地站在空蕩的街道上,送報男孩吹著口哨,騎著自行車從他身旁經過,把一份《泰晤士報》塞進前門。裡面沒有人取報紙,默里斯從門口慢慢地走開,然後又慢慢地走了回來。頂樓昏黃色的霓虹燈表明有人在裡面,他小心地走到前門口,輕輕敲響了醜陋的黑色門環。裡面沒有動靜,他又敲了兩下,聲音稍微響些。雜亂陳舊的牧師住宅里肯定有人。可能是頂樓的學生?可能是管家?

他把耳朵貼在門上,還是聽不到任何響動,他推門的時候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門上了鎖。

房子後面是八九英尺高的圍牆,大門上用白漆潦草地塗著「禁止停車」的字樣,表明這裡通向某個地方,默里斯扭動金屬門環,發現門沒有鎖。

他走了進去。修剪得有些潦草的草坪旁邊有一條小徑,緊貼著高大的石牆,默里斯輕輕關上身後的門,走到後門前面,怯生生地敲了兩下。沒有人應門,也沒有聲響。他扭動門把手。門並沒有鎖。他打開門走了進去。有幾秒鐘,他站在寬敞的走廊里一動不動,像短吻鱷那樣直視前方。客廳對面的前門投信孔里斜插著那份《泰晤士報》,就像橫眉豎目的怪獸噴水嘴的舌頭,整座房子死一般沉寂。他強迫自己更為自然地呼吸,然後環視四周。左側的門虛掩著,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向裡面張望。「有人在嗎?」這幾個字說得很輕,但是給他帶來一種奇怪的自信,因為如果有人在裡面,那麼他顯然在試圖引起這個人的注意。裡面肯定有過人,或者不久之前還有人。塑料薄板貼面的餐桌上放著一把餐刀,上面塗滿油膩膩的黃油和果醬,孤零零的盤子上面剩下一些麵包屑,還有一個大茶杯,裡面是涼透的茶渣。這些剩下的東西無疑是勞森的早餐。但是默里斯看到電爐還開著,上面的烤燒架耀眼地閃爍著橙紅色的光芒,這時候,他的後背又感到一陣戰慄的恐懼。

周圍還是一片詭異的沉寂,廚房掛鐘的滴答聲更加襯托出死寂的氣息。

他回到客廳,悄悄登上寬闊的樓梯,盡量輕手輕腳地走到梯台上。只有一扇門開著,但一扇就夠了。黑色的皮革沙發擺放在房間一側,地上鋪著地毯。他輕輕地走到窗邊的卷蓋式書桌前面。

書桌上了鎖,但是鑰匙就在桌面上。裡面放著兩頁字跡工整的書寫紙——他在上面讀到下次佈道的經文和注釋——下面有一把裁紙刀,刀把奇妙地做成了耶穌受難像的形狀,刀口在默里斯看來邪惡般地鋒利——而且似乎沒必要這樣。他試了試左邊第一個抽屜——所有抽屜都可以順利打開,而且顯然都有清白正當的用途;右邊上面的三個抽屜情況相同。但是最底下的抽屜上了鎖,而且到處都找不到鑰匙。

默里斯是個有遠見的竊賊,早已料到鎖閂不會聽話,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鑿子,用了十多分鐘的時間,終於打開了最底下的抽屜,不過周圍的長方形框架也被鑿削到不可修復的程度。抽屜裡面是箇舊巧克力盒,默里斯解開了十字形橡皮筋。突然,一陣輕微的響動讓他起身查看,圓睜的雙眼裡充滿恐懼。

站在門口的是個滿臉肥皂沫的男人,右手抓著一把剃鬚刀,左手攥著脖子上一條骯髒的粉色毛巾。有一秒鐘,默里斯感到震驚幾乎壓倒了恐懼,因為他的第一印象是這個人就是勞森本人。

但是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弄錯了,原本快要崩潰的邏輯很快恢複了正常。這個人的身高和體形同勞森相仿,沒錯。但是臉形清瘦一些,頭髮更加灰白;最後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也和勞森相去甚遠,他的聲音和用詞好像要掩蓋一種高雅之言和粗俗之語的奇怪組合:「請問,你到底在這兒搞什麼,哥們兒?」

默里斯當即認出了他。他是那些經常在波恩廣場或者布拉斯諾斯巷聚集的輟學者之一。其實勞森曾經帶他到教堂來過幾次,有些流言說他們兩人是親戚。有人甚至懷疑這個人就是勞森的兄弟。

伯恩茅斯天空晴朗,陽光明媚,但是寒風還在嗖嗖地吹著,布倫達·約瑟夫斯坐在打開的帆布躺椅上,羨慕其他度假者可以溫暖而舒適地坐在條紋擋風罩後面。她感到很冷,百無聊賴——因為哈里在車上說的那句話而感到非常煩躁:「真遺憾默里斯不能來。」就是這句。就是這些……精力過剩的男孩在四周上躥下跳:玩沙灘足球(哈里的安排),跑到海里嬉戲,在岩石上爬上爬下,大口灌著可樂,大口吞下三明治,嘎嘣嘎嘣地嚼著薯片,然後跑回海里。但是對她來說——空洞而無趣的一天!她的正式身份是聚會的「護士」,因為總有人會感到不舒服或者磕傷膝蓋。但是她本來可以整天都和保羅在一起。整天!而且沒有危險。上帝啊!她根本無法想下去……遠處的海面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但是沿著海岸,翻滾的浪花濺起了很多泡沫。今天不適合劃獨木舟,不過那些不知疲倦的戲浪的孩子們可以盡情享受,勞森和他們一起開心嬉鬧,水花四濺,他的皮膚就像魚腹一樣白皙。布倫達覺得這一切都顯得純正無邪,她真的無法相信教堂里的那些閑言碎語。不是因為她很喜歡勞森,不過她也不討厭他。其實她曾經多次想到,勞森肯定懷疑自己和保羅之間有點什麼,但是他什麼也沒說——迄今為止。

哈里順著海濱大道散步去了,她很高興可以獨自待著。她試著去看報紙,但是海風把報紙吹得顛來倒去,她把報紙折好,放回手提袋裡,又把手提袋放在咖啡罐、三文魚三明治和白色比基尼的旁邊。是的。這身比基尼真可惜……最近幾個月里,她越來越注意自己的身材,她會享受年輕小夥子直愣愣地盯著她看的感覺。她這是怎麼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哈里回來了,他顯然喝了酒,但是她什麼也沒說。作為對英國夏天的妥協,他換上了一條舊短褲——他自稱和戰友在馬來西亞叢林追擊恐怖分子時穿的肥大寬鬆的軍褲。

他的雙腿變得更加纖細,特別是大腿周圍,但是仍然肌肉強健。比保羅的腿結實,但是……她從浮想聯翩之中回過神來,掀開包著三明治的錫紙。

當丈夫慢慢咀嚼罐裝三文魚的時候,她把眼神從他身上移開。她到底怎麼了?這個可憐的人,現在他吃東西都會讓她感到有些反胃。她必須做些什麼,她知道。馬上就得去做。但是她能做什麼呢?

布倫達·約瑟夫斯不是在伯恩茅斯鬱鬱寡歡的那天——儘管就是在那之後不久——認清了自己頭腦中徘徊已久的醜陋現實:她現在非常憎恨自己嫁的這個人。

「你聽說有人好像在偷奉獻金嗎?這只是謠言,但是……」第二天早晨,默里斯第一次聽到這種竊竊私語;但是他認為——就像其他很多人認為的那樣——天堂高等法院已經掌握了每周一次的盜竊行為的鐵證,現在只需要一點塵世的佐證。現在——肯定——只有兩個明顯的機會,還有兩個可能的嫌疑人:祭壇上的勞森和祭衣室里的約瑟夫斯。演奏到聖歌倒數第二段的時候,默里斯把風琴鏡稍稍往右挪了一點,調整好高度,這樣就能清楚地看到織滿錦緞的祭壇布上的巨大鍍金十字架;接著他看到勞森高舉著奉獻盤,然後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賜福祈禱,最後把盤子遞給教堂管理員。默里斯一直看不清勞森的手,但是他什麼都沒有拿——默里斯可以發誓。因此肯定是約瑟夫斯這條卑鄙的蛀蟲!可能性大得多——獨自一人在祭衣室里點錢。是的。但是……但是,如果教堂資金確實被盜,除了他們兩人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竊賊?那個教會軍 旅店的邋遢的男人,那個今天早上又和約瑟夫斯並肩坐在教堂後排座位上的人,那個勞森視為朋友的人——還有默里斯前一天早晨在牧師寓所遇到的人。

幾分鐘之後,他輕輕合上風琴蓋,沃爾什·阿特金斯夫人最後站起來的時候,他歡快地對她說了句「早上好」。不過他其實一點也不快樂;他慢慢走向教堂中央的通道,看到布倫達·約瑟夫斯正在聖水池旁邊等他,但他心裡並不是完全在想她。就像勞森一個星期以前一樣,他現在滿腹憂愁。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