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以後的日本推理
日本推理大無限。
——台灣獨步文化宣傳語
1993年。日本某書店。
一位裝束怪異、頗具藝術家氣質的青年人漫無目的地在閑逛。他本來打算買幾本和職業相關的圖書,卻神差鬼使地來到了推理小說專架前。一本推理小說吸引了這個青年,因為他看到書腰上的宣傳語是「不可能犯罪」。
「不可能犯罪?」青年眉頭緊鎖,「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不可能犯罪?既然犯罪已經發生,就必然有它的道理,怎麼會有『不可能』的說法!」
青年拿起書,看了看封面——「御手洗潔的問候島田莊司著」。那時,無論是「御手洗潔」,還是「島田莊司」,對於這個青年來說都是完全陌生的。他帶著強烈的質疑買下了這本書,準備「揭穿」所謂的「不可能犯罪」。
很快,青年被征服了。他沉迷於島田莊司天馬行空的想像中,久久不能自拔。合上書,這個青年堅定了一個信念:「我要創作推理小說。」
這個青年最終夢想成真,他的出現改變了日本推理文壇的面貌。他的名字叫做京極夏彥。
1987年到1993年是新本格推理的第一階段,以綾辻行人為代表的一大批作家湧現出來。而從1994年開始,新本格進入了第二階段,以一種更加匪夷所思的面貌呈現在讀者面前。而其標誌性事件,就是1994年京極夏彥的出道。
京極夏彥,1963年3月26日出生於北海道小樽。他從小酷愛閱讀,讀過大量冷僻書籍,腦袋裡積累的怪奇知識可謂車載斗量。他從小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讓這些別人看來毫無用處的知識在自己手裡大放異彩。
在眾多知識里,京極夏彥尤其痴迷於日本的妖怪文化。他是日本現代最知名的妖怪繪畫師水木茂的忠實擁躉,甚至一度自稱是水木茂的弟子。在京極夏彥心中,那些讓人不寒而慄的妖怪們是日本的「國寶」,如果不能將其推廣到全世界,那實在是巨大的遺憾。
京極夏彥就讀於設計類院校,學的是平面設計。畢業之後,他和幾位朋友共同創建了一間工作室。也不知道是因為當時日本經濟萎靡,還是京極夏彥學業不精,工作室的生意非常清淡。京極夏彥因此有了大量閑暇時間。百無聊賴的京極想到了自己剛剛讀過的《御手洗潔的問候》——如果能把推理小說和日本的妖怪文化結合起來,應該會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很多年前,京極夏彥試圖創作一部妖怪漫畫,但一直沒有付諸行動。現在,他跳過了繪畫階段,直接創作了一部名為《姑獲鳥之夏》的推理小說。小說以舊書店「京極堂」的老闆中禪寺秋彥為主角,講述了一個和傳說中的妖怪「姑獲鳥」相關的故事——久遠寺家族的女兒懷胎20個月未能生產,而在一年半之前,她的丈夫居然在密閉的房間里神秘蒸發……姑獲鳥是日本文化中的一種妖怪,據說是由難產而死的女人變化而成的。這種妖怪身披羽毛,半人半鳥,懷裡總是抱著一個沾滿鮮血的嬰兒。
在日本人的觀念里,人類的異常行為,甚至是犯罪行為,都是因為惡靈附身造成的。京極夏彥巧妙地把「惡靈」具象為「姑獲鳥」,從而創造了這個神奇的故事。中禪寺秋彥運用推理破解真相,將附著於人類身體和心靈上的「妖孽」驅走,一切才能恢複正常——這是本格推理和妖怪文化的完美結合,既保留了扣人心弦的神秘主義元素,又保證了推理的「科學性」。
《姑獲鳥之夏》完成後,京極夏彥發現,在把自己想要展現的元素都變成文字後,這本書的篇幅已經冗長得令人無法接受。他不得不開始刪減,但刪過幾次,稿子還是很厚。京極本來想把稿子投寄給「江戶川亂步獎」評委會,但最終因為篇幅的關係沒有這樣做。
對作品很有信心的京極夏彥決定不走尋常路,直接把稿件交給出版社。這在講究規則和傳統的日本屬於非常出格的行為——要知道,即便是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松本清張或島田莊司這樣的大師,也都是通過徵文大賽才出道的!
京極夏彥隨手拿起了一本推理小說,按照版權頁上的聯繫方式打電話給出版社——這家幸運的出版社就是我們多次提到的講談社。當時正逢公休日,出版社本來應該沒有人接聽電話。但命運使然,一位臨時加班的編輯拿起了電話。他得知作為新人的京極夏彥的意圖之後,表示希望京極把稿件郵寄到出版社。於是,一份1000多頁的稿件很快出現在了這位編輯面前。
京極夏彥本來以為,即使那位編輯非常看重自己,最快也要半年之後才會有消息。結果,三天後,那位編輯打來電話,請京極夏彥無論如何要把這部稿子放在講談社出版。就這樣,京極夏彥這部非比尋常的《姑獲鳥之夏》以這樣一種非比尋常的方式出版了。
小說的出版引發轟動,讀者折服於京極夏彥的天才與博學,驚呼推理小說居然可以用妖怪作為載體。隨後,京極夏彥將「京極堂系列」的輝煌延續了下去,截至2010年,他陸續創作了《魍魎之匣》、《狂骨之夢》、《鐵鼠之檻》、《絡新婦之理》、《塗佛之宴》、《陰魔羅鬼之瑕》和《邪魅之雫》7部這個系列的長篇作品。同時,京極夏彥還創作了「巷說百物語系列」和很多非系列作品,都是以日本的妖怪文化為背景。《姑獲鳥之夏》中的「驅邪」模式也被延續了下來。
京極夏彥的作品被改編成漫畫、影視劇、舞台劇等,在日本掀起了史無前例的「妖怪熱」。甚至有評論者認為,京極夏彥會成為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推理作家。
京極夏彥的出現,打破了新本格推理的最後一層禁忌。帶有濃厚「迷信」色彩的妖魔鬼怪都可以走進推理小說,還有什麼可以被排除在推理作家們的視線之外呢?
同時,京極夏彥的出現還影響了整個日本推理文壇的出道機制。出版社開始反思:「是不是一定要恪守陳規,繼續遵循『獲獎出道』的原則呢?是不是應該給那些有才華的新人更廣闊的舞台,讓他們自由揮灑呢?」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不然就會錯過下一個京極夏彥!
於是,講談社創辦了梅菲斯特獎。此獎不同於傳統的推理大獎,不設獎金,沒有字數限制,沒有徵稿期限,唯一的標準就是「好看」。只要獲得了編輯的認同,便可由講談社直接出版。
與傳統的獎項相比,梅菲斯特可謂是劍走偏鋒,正因如此,它吸引了一大批志趣相同的優秀作品。繼「第〇屆梅菲斯特大獎」《姑獲鳥之夏》斬露頭角之後,森博嗣的《全部成為F》、霧舍巧的《二重身宮》、殊能將之的《剪刀男》等風格獨特的優秀作品紛紛被發掘出來,其中《二重身宮》和《剪刀男》是同一年(1999年)的獲獎作品;這之前的1998年,一年當中更是頒出六屆大獎。可以想像,日本文壇新人新作的不斷湧現,梅菲斯特獎功不可沒。
比起挖掘出作者及作品的數量,更重要的是梅菲斯特獎所代表的「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精神。日本作家對推理小說多種可能性的嘗試得到了鼓勵,日本推理顯現出多姿多彩的風貌。不論是島田莊司引領的新本格潮流,還是京極夏彥自成一體的妖怪推理,或是乙一、伊坂幸太郎、道尾秀介的驚艷出世,都在說明日本推理小說正向所有想像力所能達到的地界發起挑戰,幻化出無數各具特色的作品,從而可以不斷地給讀者帶來新鮮的閱讀感受。
套用台灣獨步文化的評價,在1994年之後,日本推理朝著「大無限」的方向發展下去,直到今天不曾停歇。
在這個時間段先後出道,和京極夏彥一起引領了日本推理髮展方向的,還有1995年出道的西澤保彥和1996年出道的森博嗣。
西澤保彥1960年出生於高知縣,曾在美國讀書。1990年,他創作了一部名叫《聯殺》的作品,參加鯰川哲也獎的角逐,但最終落選。
島田莊司無意之中看到了這部作品,認為西澤保彥是一位非常有前途的作家。西澤保彥受到了鼓舞,將《聯殺》做了大幅度修改,並且更名為《解體諸因》。島田莊司把這部作品推薦給了講談社,在1995年正式出版。
《解體諸因》是一部短篇集,講述了九樁匪夷所思的分屍案。我們一直認為,「分屍」是一種恐怖的變態行為,是兇手心靈扭曲的產物。但是,西澤保彥卻給了讀者不一樣的體驗——在《解體諸因》里,「分屍」是詼諧搞笑的,「分屍」是迫不得已的。以超越人類當下認知極限的角度重新解讀謎團,這是西澤保彥作品最大的特色。
之後,西澤保彥創作了大量科幻推理小說。他在自己構建的科幻世界裡天馬行空,但最後的真相和解答完全符合「本格」標準,這使得他成為了無可爭議的SF推理第一人。其中,《死了七次的男人》和《人格轉移殺人》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我們都玩過電子遊戲。在遊戲中,每到關鍵時刻,我們總喜歡保存進度,為的是萬一結局不如人意,我們可以讀檔重來。相信每個